唐晚晚从唐子豪身后钻出来。
她看着卡洛，把手伸进自己的校服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颗包着白色塑料纸的糖果。
糖纸有些发皱，这是她昨天帮隔壁王奶奶跑腿，人家给的奖励，她一直放在口袋里，没舍得吃。
唐晚晚走到床边，扒着床沿，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奶白色的糖块。
“大哥哥，不哭。”唐晚晚把那颗奶糖递到卡洛嘴边。
“吃块糖，嘴里甜了，心里就不苦了，我每次考试不及格被我妈用扫把揍，吃了糖就不疼了。”
林佳抬手作势要打，唐晚晚一缩脑袋，手却固执地停在卡洛嘴边没有收回。
卡洛睁开眼。
视线穿过模糊的泪水，他看到了那颗粉色的糖果。
看到了唐晚晚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到了林佳满是担忧的脸，还有后面挠着头一脸关切的唐子豪。
卡洛张开嘴，含住那颗糖，甜味在干涩的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看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老旧吊扇，听着扇叶发出的嘎吱声。
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炖汤声，肉香顺着门缝飘进来。
陌生的烟火气，强行挤进了他冰冷的世界。
“谢谢你们。”
他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奶糖在温热的口腔里慢慢化开。
甜腻的汁水顺着干涩发紧的喉管一路滑进胃里。
卡洛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干瘪的胃部本能地抽搐两下，随后被这股微弱的甜意温暖。
他吞咽得很慢。
连同那些冰冷的绝望，被他一并咽进肚子里。
极度的精神透支，加上刚才剧烈的情绪起伏，耗尽了他刚恢复一点的体力，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卡洛缓缓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平稳，他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林佳看着卡洛睡着，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把薄被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
随后她压低声音，对父女俩挥了挥手。
“出去出去，让他好好睡一觉。”
木门被轻轻拉上。
屋内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嘎吱声，和卡洛平稳的呼吸声。
阳光顺着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
五天后。
卡洛双手撑着床沿，他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双腿缓缓挪动，脚掌最终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这具躯体沉重得让他感到陌生。
唐子豪站在左边，林佳站在右边。
“老唐，你手稳点，别晃。”
林佳瞪着眼，双手牢牢托住卡洛的右臂。
“我这手切了十几年土豆丝，稳得很。”
唐子豪嘟囔着，长满老茧的宽大手掌稳稳架住卡洛的左边腋下。
卡洛借着两人的力道，慢慢站直身体。
失去能量后，重力成了最大的敌人。
他迈出右脚，脚掌落地时，小腿肚不受控制地打颤。
“慢点，不着急。”林佳放轻声音。
卡洛咬着牙，迈出左脚。
一步，两步。
唐子豪和林佳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失去支撑，卡洛的身体晃了晃。
他迅速调整重心，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他站稳了。
“呼——”
卡洛吐出一口浊气，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吱呀——”
木门被推开，唐晚晚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棍。
她瞪大眼睛，看着站在屋子中间的卡洛。
“大哥哥，你能下床啦！”
唐晚晚几步窜进屋，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卡洛。
唐子豪脸色一板，抬手在唐晚晚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没规矩！人家多大你多大，叫叔叔。”
唐晚晚捂着脑门，冲唐子豪做了个鬼脸：“就不！大哥哥长得这么好看，叫叔叔都叫老了，对吧，大哥哥？”
卡洛看着少女充满活力的脸，冷硬的嘴角扯出一个轻微的弧度，他点了点头。
“嘿，你这丫头……”唐子豪作势又要抬手。
林佳一把拍掉唐子豪的手：“行了，别在这耍你那当爹的威风，去前面把卷帘门拉下来，今天提早打烊，吃饭。”
唐子豪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外走去。
一张可折叠的方桌支在客厅中央。
桌上摆着四盘炒素菜，一盘红烧肉，还有几碗白米饭。
卡洛端着碗，握筷子的手还有些发抖，他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着白饭。
“别光吃白饭，吃肉。”
林佳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直接塞进卡洛碗里。
“谢谢林姐。”卡洛低声道谢。
唐子豪抿了一口杯里的散装白酒，砸吧砸吧嘴，看向卡洛：“兄弟，住了这几天，还不知道你全名叫啥，家是哪里的？看你这气质，不像是我们这小镇上的人。”
卡洛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
“我叫卡洛，从很远的地方来。”
唐子豪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那家里还有什么人没？你受这么重的伤，家里人该急坏了，要不我明天去镇上借个电话，给你家里报个平安？”
桌子底下，林佳抬起脚，狠狠踢在唐子豪的小腿骨上。
唐子豪疼得一咧嘴，刚想叫唤，就对上了林佳警告的眼神。
他赶紧闭上嘴，低头扒饭。
卡洛看着桌上的饭菜，眼神有些落寞。
“没有家人了。”
卡洛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
唐子豪正在扒饭的手愣住了。
“我家那边发了很大的洪水。”
卡洛直视着前方，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些崩塌的行星，看到了暗紫色的毁灭光球，看到了灰白色的流光。
“全淹了，什么都没剩下。”
林佳放下筷子，她看着卡洛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里猛地一酸。
她见过太多逃难来的人，但没人能把这种灭顶之灾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这种平静背后，大概率是心已经死了。
“卡洛。”
林佳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
卡洛转过头。
“既然家里没了，就在姐这儿住下。”
林佳指了指脚下的地板道：“这房子虽然有点破，但遮风挡雨没问题，你什么都不用想，先把身体养好，只要姐家这快餐店还开着，就少不了你一口热饭。”
卡洛看着林佳，那双眼睛里的真诚没有任何伪装。
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
唐子豪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我去把那个硬菜端上来。”
厨房里传来揭开锅盖的声音，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整个客厅。
“鸡汤来喽~”
唐子豪端着一个硕大的砂锅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砂锅盖子一掀开，金黄色的鸡汤冒着热气，表面漂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这可是散养的老母鸡，我托人从乡下收来的，炖了整整三个小时。”
唐子豪拿起汤勺，撇去表面的浮油，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卡洛面前。
“趁热喝，大补。”
卡洛看着面前金黄色的鸡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