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衣服回到屋里,天已经彻底黑透。如萍冻得直打哆嗦,刚泡过冷水的手指通红发僵,连指头都弯不下去。她衣服的下摆还沾着井水,冷风一吹,贴在腿上冻得肉疼。
“去做饭。”傅文佩靠在床头,扯了扯单薄的破被子,“把炉子生起来,熬点热乎的白粥。我嘴里没味,放两勺白糖。”
如萍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肚子里的火气开口:“妈,我根本不会生炉子。以前在公馆里,这种粗活都是阿兰干的,搬到这里也是你生火。我怎么会?”
傅文佩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直接把后背留给如萍。
“不会就学。火柴在灶台上。你不生火,今晚咱俩就一起饿着肚子挨冻。”
如萍咬紧牙关,肚子里很不争气地咕咕直叫。何家打发她的钱,总有花光的一天。她不能每天去弄堂外的饭馆花钱。
她走到灶台前,抓起一根火柴,去点灶膛里的废煤球。
连划了五六根火柴,火柴头擦出一点微弱的火星,瞬间又熄灭。黑漆漆的煤球半点火星都没见着。底下垫着的废报纸刚烧起来一点火苗,很快变成一大股极其呛人的浓烈黑烟,直直往上冲。
浓烟直接呛进喉咙。如萍眼泪鼻涕直流,白净的脸上蹭满了灶台上的黑灰。她弯下腰剧烈咳嗽,嗓子干哑生疼。
“妈!这破煤球根本点不着!”如萍把手里的半盒火柴重重砸在泥地上,彻底崩溃大哭,“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折磨你?”傅文佩转过头,语气冷得掉冰渣,“你享受陆家二小姐锦衣玉食的时候,依萍就是在暴雨天要钱!这就是活下去的本事。你连个破炉子都生不着,你就准备在上海滩活活饿死吧。”
如萍瘫坐在泥地上。
满屋的黑烟熏得她根本睁不开眼,外面的冷风顺着破门缝直往骨头缝里钻。
曾经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如今只能守着一盆冰冷的脏水和一堆点不着的废煤球,巨大的落差感和绝望彻底将她吞噬。
同一时间,法租界华兴制药厂依萍办公室。
依萍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翻看老李刚送来的账单。
盘尼西林和麻醉药已经成功送往前线。老李做事干净利落,水路转陆路,没留下任何查得出的尾巴。
敲门声响起。
李光明大步走进来,反手将铁门锁死。
“大小姐,探长那边搭上话了。”李光明走到办公桌前,刻意压低嗓音。
依萍合上账本,抬眼看着他:“价钱敲定了?”
“敲定了。”李光明满脸叹服,“全按您的吩咐办的。那个胖探长刚端了张麻子的窝点,搜出来的黑货不敢走明路,怕日本人顺藤摸瓜找上门。现在黑市上风声鹤唳,根本没人敢接手这么大批德国军火。我托黑市上的熟人去接触他,直接开价两千大洋,全包。胖探长怕夜长梦多砸在手里,当场拍板同意。今晚午夜,在十六铺码头外围的废弃仓库,一手交大洋,一手交货。”
两千大洋买下几十把德国造的冲锋枪,外加成箱子弹。这买卖放在平时完全是做梦。但在眼下局势紧绷的风口,这批货在胖探长手里就是个随时要命的烫手山芋。
“烟土呢?”依萍追问。
“胖探长原本想打包强卖,我咬死说老板只要硬通货,烟土这脏东西不要。探长急着拿钱走人,只能先把军火出给我们。那批烟土他估计会找青帮的下线偷偷散出去。”李光明条理清晰地汇报。
“干得不错。”依萍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今晚你带五个底子最干净的兄弟,拿上枪和两千大洋的本票去交割。拿到货后,别走大路,绕开日租界,直接运到西郊采石场,我爸在那边等你们。”
李光明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开。
依萍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日本人这次吃了大亏,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在法租界大规模活动。她可以趁这个空档,开足马力收集化工原料,在医药空间里疯狂生产盘尼西林。
只要陆振华手里的那支队伍装备上这批德国冲锋枪,陆家在上海滩就不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而是谁咬一口都要崩掉半口牙的硬骨头。
当晚,西郊采石场。
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石头山。
四十三名少年暗卫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标枪一般笔直地站在废弃矿坑底部的空地上。
连日来突破极限的体能训练和现代化的洗脑,已经把他们打磨成了对陆家绝对忠诚的杀人机器。
陆振华披着黑色军大衣,手里攥着招牌马鞭,站在高台上。
看着这群亲手练出来的兵,他眼底燃起极度狂热的光。这比当年在东北当黑豹子拉练队伍时还要痛快。这是一支完全听命于他、武装到牙齿的私军。
很快两辆盖着黑色防水雨布的卡车开进采石场,稳稳停在空地边缘。
李光明跳下车,一路小跑到陆振华面前,双脚一并敬了个军礼:“老爷子,大小姐安排的货到了。一成不差。”
“掀开。”陆振华挥动马鞭,直指卡车。
几个手下立刻爬上车厢,扯掉厚重的防水布,用撬棍别开木箱上钉死的铁钉。
黄油纸包裹的枪械露了出来。
油润的枪身,崭新的枪管。德国造的冲压工艺在冷月下泛着生冷的金属光泽。足足三十把MP18冲锋枪,二十把毛瑟短枪,还有五口大木箱,装的全是黄澄澄的子弹。
陆振华大步走过去,伸手抓起一把冲锋枪。
极其熟练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采石场里炸开,余音回荡。
“好东西!纯正的德国货!”陆振华激动得眼眶发红。
他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摸枪,自然清楚这些真家伙的恐怖威力。有了这些枪,下面这几十个暗卫能顶得上外面正规军的一个营!
“光明,回去告诉依萍,这批货我收了!药厂那边,明天开始,我派两支小队轮流布防暗哨。哪怕是一只日本特务的苍蝇,也别想飞进药厂半步!”陆振华大声下令。
“是!”李光明大声领命。
陆振华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队列里的暗卫。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华兴药厂的刀!你们全部都要听大小姐的,谁敢动大小姐药厂一根头发,你们手里的枪就给我把他们全打成筛子!明白没有!”
“明白!”
四十三个人整齐划一的嘶吼声震天动地,冲破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