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赵怀安

    赵怀安的过去,是福喜顺着户部旧档和几个还活着的宫中老人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他出身陇西一个猎户之家,幼年父母双亡,被叔父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辗转入了宫。那时他还不到十三岁,生得瘦小清秀,被先帝一眼看中,调到了寝殿做贴身内侍。先帝喜欢他乖巧安静,又念他孤苦无依,对他颇为宽厚。赵怀安在先帝身边一待就是十年,从洒扫小奴做到寝殿掌事,手里管着先帝的衣食起居,知道不少旁人不知道的事。

    问题出在容氏入宫之后。

    容氏本名徐宁儿,是江南选上来的良家女,被分到先帝寝殿做起居侍女。她和赵怀安年纪相仿,又都是无依无靠的人,一来二去便熟络了。宫里的老人回忆,那几年,徐宁儿和赵怀安的关系确实比旁人亲近些。赵怀安时常替她值夜,帮她做活,每次得了赏赐也会分她一份。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两人是“对食”,可到底没有实证。

    再后来,先帝也注意到了徐宁儿。

    邱莹莹翻到这一段时,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徐宁儿与先帝之间究竟是否有私情,外人无法断言。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徐宁儿出宫前,曾秘密产下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死了。徐宁儿自己也因此大受打击,几乎丧命。而赵怀安,作为她最亲近的人,很可能参与了这一切。

    “那徐宁儿嫁入容家之后,先帝知道吗?”邱莹莹问。

    福喜道:“据老宫人们回忆,先帝驾崩前两年,性情变得极为古怪。他常一个人对着寝殿的窗户发呆,嘴里念着什么人的名字。有一次,伺候的小太监听见他喊‘宁儿’。还有一次,先帝半夜让人去传徐宁儿,可那时徐宁儿早就出宫了。传旨的人扑了个空,回来复命,先帝当场就砸了茶盏。”

    邱莹莹揉了揉额角。先帝对徐宁儿有情。这份情,或许徐宁儿自己也不敢接。她选择出宫,嫁给容家,可能就是为了逃开这深宫里的纠葛。可先帝的执念,却成了日后所有悲剧的种子。

    赵怀安呢?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恨上先帝的?是因为徐宁儿被夺走了吗?还是因为别的?

    “还有一件事。”福喜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有个老太监跟奴才说,先帝驾崩的那天夜里,赵怀安独自在寝殿外跪了很久。天快亮时,他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笑。那老太监当时在值夜,吓得几天没睡好觉。他说那笑容,像是解脱,又像是要杀人的样子。”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让福喜把这一段也记下来。

    事情的大致脉络已经很清楚了。先帝、徐宁儿、赵怀安。三人之间那段扭曲而隐秘的感情,以及那个夭折的孩子,造就了今天的赵怀安,也造就了红莲教。这个叫圣使的男人,不只想推翻邱氏皇朝,他更想做的,是毁掉先帝留下的一切,毁掉整个皇室,让所有姓邱的人,为当年的事情陪葬。

    邱莹莹想起苏澈的话:“圣使要的不是皇位,而是毁灭。”

    一个心里装着这样仇恨的人,是不会在乎什么天下百姓、江山社稷的。他只要这宫里的血,流成河。

    “福喜,赵怀安出宫后,有没有人见过他?”邱莹莹问。

    福喜从怀中取出几封已经泛黄的地方驿报:“奴才从户部的旧档里翻到了这些。赵怀安出宫后,曾在陇西一带出现过。有人看见他在几个前朝旧臣的墓前祭拜。后来就没了消息。再往后,就有红莲教在西北活动的事了。”

    邱莹莹接过那些驿报,一一翻看。赵怀安回陇西后,去过容家旧族的祖坟,也去找过自己的叔父。可那叔父早就死了,家也败了。他可能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才投身红莲教。

    “他会不会回京城?”邱莹莹低声道。

    福喜身子一颤:“陛下是说,赵怀安现在就在京城?”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从那些旧纸堆中抬起头,望向窗外。夜幕又降临了,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宫道照得半明半暗。

    “先帝忌日快到了。”邱莹莹忽然说。

    福喜一愣,赶紧翻了翻黄历:“回陛下,再过七天,就是先帝的忌日了。”

    邱莹莹点点头。她有一种预感。赵怀安选择这个时间点,一定和先帝忌日有关。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在某个特定的日子,完成最后的复仇。

    “七天。我们还有七天。”邱莹莹说着,开始在心里布局。

    她要在这七天里,把赵怀安从暗处逼出来。

    先帝忌日那天,宫中会举行祭祀大典。文武百官都会到场,后宫有品级的妃嫔侍君也会参加。如果赵怀安想要一场盛大的、足以震动天下的复仇,那个场合再合适不过。他或许会混在执事人员中,或是在大典前后制造混乱。

    邱莹莹决定将计就计。她要让赵怀安看到机会,然后在他以为即将成功的时候,把他的刀夺下来。

    “福喜,传朕旨意,今年的先帝忌日大典,一切从简。但有一项不变,所有后宫侍君和妃嫔,必须到场。地点改在奉先殿,时辰定在巳时。”邱莹莹说。

    福喜应下。

    “再让秦贞来见朕。”邱莹莹说。

    秦贞很快来了。邱莹莹把赵怀安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道:“朕要在先帝忌日那天,把整个奉先殿周围布成铁桶。但表面上,不能让人看出来。禁军照常轮值,仪仗照常摆开。你要做的,是在人群中安插足够多的暗哨。一旦发现赵怀安,立即拿下。要快,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秦贞听得心惊,但脸上不露分毫。她抱拳道:“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

    “还有,离。”邱莹莹又说,“如果赵怀安就是圣使,那离和他之间一定还有联系。让人去找离。告诉他,朕可以给他一个机会,把赵怀安引出来。他若肯合作,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他若不肯,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朕面前。”

    秦贞犹豫了一下:“陛下,离这个人太滑了。他未必会合作。”

    “所以才要用手段。”邱莹莹说,“你派人找到他,不要动手。就告诉他,赵怀安要把容修也拖下水。离如果还护着容修,就不会坐视不管。”

    秦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多问,领命去了。

    邱莹莹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案。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思绪越来越清晰。

    容修、容钰、徐宁儿、赵怀安、先帝。这五个人之间的线,在容氏那几封信出现后,已经基本连上了。容修和容钰,确实不是容家血脉。他们是徐宁儿的孩子。容修极可能是先帝的血脉。而容钰,邱莹莹还无法确定。如果徐宁儿后来和赵怀安也有过交集,那容钰的父亲,就有可能是赵怀安本人。

    可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怀安要让容修兄弟中的一个,为他的复仇计划付出代价。他利用容钰引出容修,利用容修接近邱莹莹。而现在,他要收网了。

    “七天之后,我让你看看,这宫里到底谁说了算。”邱莹莹冷冷地吐出一句,眼中寒芒四射。

    夜色中,皇城沉默地矗立着。宫墙外的风,似乎也带着几分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