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火起深宫

    邱莹莹回到寝宫时,后宫已经开始了无声的骚动。

    福喜派出去的传令太监在宫道上来回奔跑,脚步慌乱。各宫门被一扇扇关上,守门的禁军刀剑出鞘,如临大敌。一些已经睡下的宫人被惊醒,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深宫照得斑驳陆离。

    邱莹莹坐在寝殿中央,外袍都没脱,尚方宝剑横放在膝上。温玉把殿中所有的烛台都点亮了,又取来一件厚实的软甲要往她身上套。邱莹莹推开了。

    “给朕拿纸笔来。”她说。

    温玉取来笔墨,邱莹莹在灯下写了一道手令,叫来一个侍卫:“你带人去北门,找到周骁,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带兵把所有出口都堵住。没有朕的旨意,一只鸟都不准放出去。”

    那侍卫领命去了。

    邱莹莹又写了一道手令,让另一个侍卫去容修和容钰所在的偏殿,让他们锁紧门窗,不要出来。又派了人去沈之煜那里,告诉他今夜有变,让他提高警惕。

    做完这一切,邱莹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她知道,真正的杀机还没到。离说的“放火”还没发生。圣使还没露面。一切都还在暗处酝酿着。

    “温玉,你怕不怕?”邱莹莹问。

    温玉站在她身旁,虽然脸色有些白,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臣妾不怕。臣妾陪着陛下。”

    邱莹莹笑了一下,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轻微跳动。孩子在动,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风声不时掠过,拍打着殿门和窗棂。每一阵风过,邱莹莹的神经都跟着绷紧一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

    “走水了!东南角走水了!”

    邱莹莹霍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只见东边偏殿方向,果然冒出了大片的火光。那火烧得极快,橘红色的火焰从偏殿的屋顶窜出来,像一条条饥饿的舌头,正贪婪地舔舐着夜空。烟柱滚滚而上,遮住了那弯残月。

    “是容修他们的方向!”温玉惊呼。

    邱莹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容修和容钰都在偏殿里,容钰还发着烧,容修伤还没好全。这火若烧过去……

    “你留在这里,哪儿都别去!”邱莹莹对温玉道,然后提起宝剑就往殿外走。

    “陛下!”温玉急得追出来,“太危险了,您不能出去!让侍卫去就行了!”

    邱莹莹没有停步。她走得很急,裙角扫过门槛,猎猎作响。福喜和几个侍卫见状,慌忙跟上来。

    “快,去偏殿救火!所有人都跟朕来!”

    邱莹莹带着人朝东南方向跑去。那火光越来越盛,浓烟滚滚,热人。等她赶到偏殿附近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偏殿的东墙。几个宫女太监正提着水桶往火上泼,可那水泼上去,就像毛毛雨浇在烈焰上,毫无作用。

    “容修呢?容钰呢?”邱莹莹抓住一个从偏殿方向跑出来的小太监,厉声问。

    那小太监吓傻了,浑身发抖:“不、不知道……里面火太大,奴才们进不去……”

    邱莹莹的心像被按进了冰水里。她刚想往里面冲,手腕就被人大力拽住了。

    “别去!”

    是容修的声音。

    邱莹莹猛地转头。容修就站在她身后,怀里半扶半抱着容钰。兄弟俩身上都沾了黑灰,脸色煞白,好在看起来没有大伤。容修的额角被什么东西擦出了一道血口,血珠正往外渗。

    “你们怎么出来的?”邱莹莹急声问。

    容修喘着气道:“火是从偏殿后面的库房先烧起来的。我听见声音不对,就背着容钰从侧窗翻出来了。陛下呢?您没事吧?”

    邱莹莹摇摇头,目光落在容钰脸上。那少年半睁着眼,浑身打着颤,像被烟火呛得喘不上气来。邱莹莹赶紧让人把容钰抬到空地上,又叫太医过来。

    火还在烧。偏殿的屋顶轰然塌下来,火星四溅。邱莹莹站在离火场二十步开外的地方,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却冷得像冰。

    “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她笃定地说,“库房方向,和我们过来的方向相反。火势起得太快,不是意外。”

    容修把容钰交给赶来的太医,然后走到邱莹莹身边,低声问:“陛下觉得,是圣使的人干的?”

    “他等不了了。这火只是开始。”邱莹莹抬头四处望去。宫里的禁军和宫人全被这场火引了过来,场面混乱至极。喊救火声、奔跑声、哭叫声混成一片。而那个真正的杀手,很可能就藏在这片混乱之中。

    “容修,你带着容钰回正殿去。那里有侍卫守着,比这儿安全。”邱莹莹说。

    容修犹豫了一下:“陛下呢?”

    “朕还回宫去。但朕要去确认一件事。”邱莹莹说完,转身朝与回正殿相反的方向走去。福喜和几个侍卫连忙跟上。容修站在原地,像被遗落在火场边的剪影。

    邱莹莹走的是通往御书房的路。她心里有一种模糊的直觉在疯狂地叫嚣:对方放火,不是为了烧死容修或容钰,而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真正的目标,是她最看重的那个地方——御书房里,有她的玉玺和虎符。

    御书房离火场有一段距离。邱莹莹赶到时,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卫正抬头望着东南方向的火光,一脸焦灼。见邱莹莹过来,两人慌忙行礼。

    “有谁进去过?”邱莹莹问。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道:“回陛下,约莫一盏茶前,福喜公公来送过一碟点心,说陛下今晚熬夜,让准备些宵夜。他放下就出来了,没多待。”

    邱莹莹的脸色骤变。福喜一直在她身边,根本没有来送过什么点心。

    “那人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面生,白面无须,穿着太监服色。他说是福喜公公身边新来的小跟班,奴才们就没起疑……”

    邱莹莹没有再听下去。她推开御书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灯光幽暗,一切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不同。案上的奏折原样摆着,龙椅后的屏风完好无损,墙角的香炉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但邱莹莹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很淡,像某种熟悉的香粉,夹杂在龙涎香里,若有若无。

    她走到龙案前,打开放玉玺和虎符的暗格。虎符还在,玉玺也还在。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案上的东西,似乎什么都没少。

    可邱莹莹知道,那个人进来了。他可能只是来看看,也可能已经做了手脚。

    “福喜!把御书房里里外外搜一遍,尤其是熏香、茶水、奏折,任何不对劲的东西都拿出去。”邱莹莹的声音低沉而迅速。

    福喜连忙带人开始翻找。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在香炉的灰堆里扒出了一小块烧焦的绢布,上面依稀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又有侍卫在门后找到了一点白色粉末,洒在不起眼的地缝里。

    邱莹莹捏起那白色粉末,放在鼻下轻嗅。味道很淡,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苦腥气。苏老太医说过,有些毒药就是这样,气味越淡,毒性越强。

    “有人进过御书房,做了手脚。”邱莹莹把粉末包好递给福喜,“拿去太医院验。看看是什么东西。”

    福喜小心翼翼地接过。

    邱莹莹走到门口,望向远处还在燃烧的偏殿。火光已经渐渐弱了,但那股浓烟还在空中盘踞,像一只巨大的、不肯散去的鬼影。

    “封锁御书房,任何人不得入内。”邱莹莹下令,“还有,立刻查清今晚所有在宫中走动的人。那个假扮福喜身边的小太监,一定还在宫里。找到他。”

    她话音刚落,温玉从远处跑了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慌张:“陛下!皇后那边出事了!沈皇后遇袭!伤得很重!”

    邱莹莹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之煜遇袭。

    果然。放火是佯攻,御书房是虚招,圣使真正要杀的,也许从头到尾就是沈之煜。因为沈之煜是她手中最有力的剑。剑折了,她的手就断了。

    “他在哪儿?”邱莹莹一边问,一边迈步朝沈之煜寝宫的方向赶去。

    “被人发现倒在荷花池边的假山后面,满身是血,已经送回去了。太医正在救。”温玉追着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只是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了起来。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焦烟和血的气息。她按着肚子,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同一句话。

    撑住。沈之煜。朕不许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