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援军如潮

    东边的天光像被人用刀割开了一道口子,灰蓝色的晨曦从山脊后面漫上来,把后山密密匝匝的树林照成了半透明的墨绿色。晨雾弥漫,混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在山谷间缓缓浮动。

    邱莹莹站在后门内,后背抵着冰凉的院墙。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有汗,有血,有雾水,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溅来的黑灰。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可她握着剑的手,反而比昨夜更稳了。

    后门外的厮杀已近尾声。

    秦贞带着禁军把红莲教徒围在一处凹地里,刀枪并下。那十来个从林子里摸出来的教徒,大多是前朝老兵的后人,悍勇异常,到死都没有一个求饶。离混在其中,左肩被划了一刀,半截袖子被血浸透,但他还站着。他的脸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厉害,像一只从地洞里钻出来的狐狸。

    “清点人数。”秦贞用刀拄着地,喘着粗气对身边的都尉道。

    清点的结果很快报上来。禁军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红莲教徒几乎全灭,只留了一个活口,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双腿中箭,正趴在地上哀嚎。

    秦贞走过去,一脚踩住那少年的后颈,转头看邱莹莹:“陛下,这个留不留?”

    邱莹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少年满脸血污,身体因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嘴里却还在念叨着什么。邱莹莹凝神听去,依稀是前朝的古语,像是在喊“娘”。

    “留。”邱莹莹说,“带下去问话。”

    秦贞松开脚,让两个士兵把少年拖走了。

    离慢悠悠地凑过来,捂着肩上的伤口,对邱莹莹咧嘴一笑:“陛下,我刚才的表演,可还满意?”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你唱的什么?”

    “大炎宫廷里传下来的招魂调。红莲教的人一听就认出来了。”离耸了耸肩,牵动伤口,疼得抽了口冷气,“这个调子,只有护法和圣使会唱。我一开口,他们以为来了大人物,自然往我这儿聚。”

    邱莹莹没再说话。她望向南方,官道尽头的天空已经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晨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种泥土被马蹄翻卷过的腥气。

    周明然的骑兵还在。

    他们退到了离行宫约莫两里外的一片缓坡上,没有进攻,也没有撤走。火把已经熄了,人影在晨光中变得清晰。邱莹莹数了数,大约还有一百六七十骑。这个数目,对行宫内残余的禁军来说,依然是压倒性的优势。

    “周明然在等什么?”温玉小声问。

    邱莹莹也想知道答案。周明然一夜之间折损了近半人马,后山的暗子也被拔除。按理说,他该恼羞成怒发动总攻,或者趁天没亮撤走。可他没有。他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只盘踞在暗处的毒蛇,等着最后一击的时机。

    “他在等圣使。”离忽然说。

    邱莹莹转头看他。离的表情不再是那副嬉皮笑脸,而是难得的凝重:“周明然这个人,没胆子自己扛这么大的事。他一定和圣使约好了,用骑兵拖住你,等圣使带主力过来合围。如果援军先到,他就跑。如果圣使先到,你活不过今天中午。”

    邱莹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看向秦贞:“援军还要多久?”

    秦贞沉吟道:“快的话,再有一个多时辰能到。前提是路上没有阻碍。沈皇后在京城脱不开身的话,能派出的机动兵力不会太多。”

    一个多时辰。对此刻的邱莹莹来说,像是一生那么长。

    “把所有人手集中到后门。前门已经被火封死了,周明然的骑兵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若他真有援兵,一定会从后山方向来。那里地势复杂,攻守易势。我们在后门外的坡地上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邱莹莹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

    秦贞点头,转身去布置。

    邱莹莹又叫来福喜:“你带几个腿脚快的,往后山小路上再派一拨信使。不要走官道,从西边的山径绕出去。找到最近的卫所,让他们点烽火!烽火一起,附近州县的兵马看到就会来援。”

    福喜脸色苍白,却不敢耽搁,挑了几个身手好的禁军,从行宫西侧的角门溜了出去。

    邱莹莹又去看容修。

    容修被安置在正殿后的一间厢房里。苏老太医没跟来,随行的太医给他剪掉烧焦的皮肉,敷了止血的药粉,又用浸过药汁的白布把整个后背裹了起来。邱莹莹进去时,他正半趴在床上,脸朝里,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凸出两个锋利的弧度。

    “陛下。”一个太医连忙起身行礼。

    “怎么样了?”邱莹莹压低声音。

    “容侍君后背的伤不轻,皮肉烧伤加上钝挫伤,万幸没有伤到内腑。可失血有些多,人还昏着。”太医面露难色,“若不能及时送回宫里,怕是……”

    “没有可是。”邱莹莹打断他,“想尽一切办法,他不能死。”

    那太医吓得连连称是,退到一旁继续调配伤药。

    邱莹莹走到床边坐下。容修裸露的后背被包得严严实实,只有脖颈和肩膀的皮肤还露在外面,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擦伤和青紫。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偶尔会皱一下眉,像是在梦中与人厮杀。

    “容修,你再撑一撑。”邱莹莹轻声说,“等天亮了,等援军到了,朕带你回家。”

    她说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容修还是没醒,可他搭在床边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她的话。

    邱莹莹眨了眨发涩的眼睛,转身走回战场。

    太阳升起来了。山间的雾气迅速消散,整座南苑行宫在阳光中显露出来,残破、焦黑、满目疮痍,却仍然屹立不摇。

    邱莹莹重新登上后门旁的一处矮墙,向四周眺望。北边的密林里,秦贞的士兵正拖着砍倒的树干设置简易路障。南边缓坡上,周明然的骑兵还在原地,像一群沉默的雕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光变得明亮刺眼,却照不透邱莹莹心里的阴霾。

    温玉端来一碗凉水,邱莹莹喝了两口,剩下的都浇在脸上,让自己更清醒些。温玉心疼得直抽气,又不敢说什么,只能站在一旁,袖子里紧紧攥着那柄邱莹莹给他的短刀。

    “陛下!你看!”温玉忽然指着西边的天空喊道。

    邱莹莹猛地抬头望去。

    西边,极远处的山岭上,三道灰白色的烟柱正冲天而起,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烽火。

    福喜他们把烽火点着了。

    邱莹莹的眼眶一热。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烟。只要烽火燃起,百里之内皆可看见。援军或许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可她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南边也传来了动静。

    邱莹莹转头看去,心骤然沉入谷底。

    南边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那条黑线在快速膨胀、变宽,然后汇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马。旌旗翻卷,甲光闪烁,不知多少人正从京城方向涌来。

    “是援军吗?”温玉颤声问。

    邱莹莹眯起眼,试图辨认那些旗帜。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可她的直觉在叫嚣:如果那是周明然的圣使,是红莲教的主力,那这一仗就真的打不赢了。

    “秦贞!”邱莹莹高喊。

    秦贞从远处的路障后跑过来,满身泥泞。她也看到了南边的人马,脸色剧变。

    “列阵!所有人退到后门内,准备接战!”秦贞嘶声下令,声音在晨风中嘶哑而悲壮。

    禁军们如潮水般从路障后撤回,在行宫后门外重新列成方阵。刀盾兵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登上两侧矮墙。只剩七八十人的队伍,面对着南边滚滚而来的大军,犹如蝼蚁之于巨象。

    邱莹莹站在方阵后方,握剑的手心里全是汗。

    南边的人马越来越近了。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如同春雷在心头滚过。旌旗上的字迹渐渐清晰。

    就在邱莹莹几乎要断定来者是敌非友时,温玉忽然跳了起来,扯着她的袖子大喊:“是沈字旗!陛下!是沈字旗!沈皇后来了!”

    邱莹莹一愣,凝目望去。

    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旗下当先一骑,白甲银枪,正是沈之煜。他右肩的伤显然还未痊愈,持枪的姿势有些僵硬,但马速极快,直朝行宫方向冲来。

    “援军到了!”秦贞厉声高呼,禁军们顿时欢声雷动,疲惫的脸上写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邱莹莹却没有喊,也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沈之煜带着大队人马朝行宫方向狂奔而来。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副银甲映得煜煜生辉。那个男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战神,带着一整个黎明奔赴而来。

    “后山方向还有敌军!周明然的骑兵在正南缓坡上!”秦贞对着沈之煜的方向大喊。

    沈之煜在马上点了点头,拔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人马高喝一声:“分兵两路!张都尉带人去后山包抄!其余人随我来!”

    他的声音因伤而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援军如潮水般展开,朝周明然的骑兵和后山方向同时压去。

    邱莹莹看着那如潮的援军,终于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积压了整整一夜的血腥和恐惧全都呼出去。

    周明然的骑兵开始退了。他们朝南方突围,试图在合围形成之前逃出去。沈之煜带着骑兵紧追不舍,两股人马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邱莹莹站在后门的高处,看着周明然被一步步逼入绝境。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周明然只是明面上的刀。太傅还在京城。德妃苏澈还在暗处。红莲教的圣使还没有露面。

    这场仗,远没有结束。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孩子又在轻轻动了,仿佛在说:娘,我还在。我们一起走下去。

    邱莹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

    “好,我们继续。”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