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东把调研报告轻轻放到桌上,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
孙伟平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攥着茶园土壤的化验单。
“赵总,这青坪的茶树品种确实有独特性,宋教授的判断没错。
但是……茶园管理太糙了,修剪没章法,施肥跟不上,病虫害防治也马虎。
宋教授虽然教过,那些村民手生,跟专业茶农没法比。”
赵文东在用指甲刀修建着指甲,闻言只是挑了挑下巴,让孙伟平继续汇报。
“周边茶园的情况差不多,土质和雨水条件都不错,适合规模化种植。
如果能扩大茶园面积,统一管理,品质能上来。
这地方的土质和气候,比预计的好。”
说完后,孙伟平将总结报告递给了赵文东。
赵文东接过,扫了一眼。
磷、钾、有机质,各项指标都在中等偏上。
雨水数据也不错,年降水量、云雾天数,都适合茶树生长。
“也就是说,这趟不光捡了棵老茶树,还捡了片能规模化种茶的地。”
孙伟平点头道:“评估结果是,如果扩大茶园规模,统一管理,三年内能形成产量。
五年后,青坪能成汉东省有数的茶园基地。”
赵文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本来只是冲着杨凡来的,没想到百年茶树还真是个好东西,连地都是好东西。
这真是秦始皇模电门——赢麻了。
“你先把数据整理出来,晚上咱们开个短会。”
孙伟平刚应命转身,门被敲响了,是秘书说青坪乡杨乡长来了。
“请进。”
杨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罐茶叶,南各庄今年新炒的,耿岩的手艺。
“赵总,没打扰吧。”
赵文东站起来,脸上挂起笑,过去握了握手。
“杨乡长,正说你们青坪乡呢,请坐。”
杨凡把茶叶搁在茶几上。
“乡里自己炒的茶,宋教授指导的,赵总尝尝。”
赵文东拿起一罐,拧开盖子闻了闻。
“香气不错。”
将茶叶递给秘书后,八卦道:
“杨乡长,我听说青坪山珍那个喇叭喊话,是你想的?”
杨凡眨巴了一下眼睛,轻声道:“瞎琢磨的。”
赵文东的话让杨凡意识道,品牌打出来后,原创是自己该封口了。
若不然二十年三十年以后,这消息传出来……
“瞎琢磨能琢磨出‘青坪山珍厂倒闭了’?
杨乡长,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杨凡闻言只是笑了笑。
赵文东继续问道:“我倒是好奇,你这些东西,从哪学的?汉东大学不教这个吧。”
杨凡沉默了几秒,眼珠转了转问道:
“赵总读过《史记·货殖列传》吗?”
赵文东眉毛抬了一下。
“计然说,旱则资舟,水则资车。
天下大旱的时候造船,天下大水的时候造车。
道理都一样!
逆着市场走,等市场转过来,你的货就值钱了。
青坪山珍也是一样。山货没人收的时候,我们把牌子立起来。
牌子立起来了,收购商自己就来了。”
赵文东似乎听得很入迷,继续问道:“还有吗?”
“王安石变法,搞市易法。
政府在物价低的时候收购,物价高的时候抛售。
平抑物价,也赚差价。
我国几千年的历史,啥事都不新鲜。老祖宗把各种方法都写在书上了。”
赵文东笑着说道:“杨乡长不愧是研究生,读过不少书。”
“闲着翻翻。”
赵文东听着杨凡的谦虚,嘴角一挑道:
“汉东大学经济系,本硕连读。我听李树声教授说,你是他印象最深刻的学生。”
杨凡眼神动了一下。
“赵总认识李教授?”
“打过电话。”
赵文东也不瞒着,继续说道:
“我前些年在汉东大学经管学院上过半年夜校,听过李教授的课,还见过你们校长王建民,副校长苏怀山。”
赵文东说话的同时,一直在不着痕迹的观察杨凡的表情。
当发现杨凡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借机攀谈,就那么静静听着时,心底里渐渐有了谱。
“王校长那人,脾气硬,眼光毒。
能让他重视培养的学生,不多。”
“赵经理说笑了,汉东大学本硕连读的优秀学子可多的是了。”
杨凡这话可不敢接,顿时谦虚道。
赵文东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小子,还挺沉得住气。
“杨乡长,我还听说,你写了个《唐朝那些年》,版税不少。”
杨凡这回是真的愣了一下。
“赵总连这个都知道?”
“做生意嘛,跟人合作之前,总得摸摸底。
你那书,我让秘书买了一本,写得不错。尤其是写唐代市井商业那几章,有东西。
我好奇的是,你怎么写出来的?
你一个学经济的,写历史小说,还写得非常优秀。”
杨凡心想我照着模板抄的呗,能怎么写的?
“先得知道那个时代的人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做生意、怎么跟官府打交道,书读的多了,仿佛自己也活在那个时代。
把骨架搭起来,血肉就有了。”
赵文东点点头。
“你这个方法,跟做企业差不多。
先摸清楚产业链上下游,再把成本、渠道、定价一样一样算清楚。
骨架搭好了,企业就立住了。”
“赵总说得对。”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
从唐代的坊市制度聊到宋代的交子,从王安石的市易法聊到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赵文东越聊越觉得有意思。
这小子,不光懂经济,还懂人性。
历史书里那些改革,他讲起来不是干巴巴的政策条文,全是利益博弈和人心算计。
杨凡也暗暗点头,这个赵文东,不是那种只盯着财务报表的生意人。
他能从历史里读出商业逻辑,从政策里看出机会。恒通能做到十几个亿的资产,不是没道理。
聊到太阳偏西,赵文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的青坪山在夕阳里泛着金边。
“杨乡长,没想到这就晚上了,果然啊,聊到兴时千言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杨凡会意一笑,顺势邀请道:
“那要不咱们再试试另一个古话,酒逢知己千杯少嘛!
县委县政府已经安排好了晚餐,就在招待所,赵总一起吧。”
“好的,伟平,你去招呼宋教授和咱们的人,一起。”
赵文东点了点头,起身道。
二人边走边说,赵文东看着杨凡。
“你知道我来青坪,最开始是为了什么吗?”
杨凡:“赵总请说。”
“为了你!”
赵文东也不绕弯子了,直说道。
“我在省报上看到青坪山珍的报道,让人一查,发现背后是个叫杨凡的副乡长。
汉东大学毕业,拒绝留校,窝在山沟里搞苹果、搞山珍、搞茶叶。
我觉得这人要么是沽名钓誉,要么是真有本事。”
杨凡只是摇了摇头,谦虚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被王建民扔到这来啊!
若是当初苹果没成,哦吼,那完蛋咯!
赵文东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杨乡长,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经商?”
杨凡看着赵文东,认真的说道:
“赵总,相比于一家企业在我手里辉煌,我更喜欢看一座城市在我手中腾飞。”
赵文东盯着杨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竖了个大拇指。
“杨乡长,你的志向,让我汗颜!厉害!厉害!”
“杨乡长。”
“嗯。”
“你那个小罐茶的计划书,我看过了。
98一盒,限量,品鉴会,路子对。
但有个问题。
包装上,只写‘青坪云雾’不够。得把‘百年茶树’四个字加上去。”
杨凡眼神动了一下,这也是他琢磨了许久的问题,毕竟百年茶树产量就那么点,虚假宣传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赵文东没再说什么,两人结伴进了招待所。
杨凡站招待所门口,窗外的夕阳把远山染成橘红色,仿佛象征是青坪乡此刻的红火。
脑子里反复转着赵文东那句话。
“得把‘百年茶树’四个字加上去”。
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只是良心过不去啊!
后世还能把‘农家土’装扮成为鸡蛋的品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