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爷的冷面医官
第二章
翌日清晨,邱莹莹是被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吵醒的。
那脚步声很克制,落地时几乎没有声息,却因为殿中过于安静,反而有了一种清晰的节奏感。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了。接着是药箱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铜扣撞击木面,发出“咔”的一下脆响。
邱莹莹没有睁眼。
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一个仍然沉睡的人。但她的意识已经清醒得如同窗外那抹浅青色的晨光。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从那个脚步声响起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多少息。
大约二十息。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催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这份沉默忽然让她生出一种荒诞的熟悉感。前世在医院里,值班医生清晨查房时也是这样的。站在病床前,安静地等患者自然醒来,不催促,不惊扰。只是如今这角色完全颠倒了过来,躺在病床上的是她,而那位“值班医生”正站在她榻边,沉默地等待着她。
又过了十息,邱莹莹终于睁开眼睛。
她看见周曳站在离榻边约莫五六步的位置上,背对着透进来的晨光。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直裰,袖口挽起了一小截,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那只旧药箱就放在他身旁的桌面上,箱角有几处明显的磨损。
“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周曳微微颔首:“臣来为王爷请平安脉。”
邱莹莹慢慢撑起身子,明夏赶紧过来扶她,往她身后塞了两个软枕。她靠在软枕上,偏过头去看周曳。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张脸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反而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久处医道之人才有的干净利落。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卯正。”
邱莹莹扫了一眼窗外。天光刚亮,大约也就是卯正过一点。也就是说,这人几乎是一开门就到了。
“外面冷吗。”她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无关系的话。
周曳的睫毛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瞬,才简短地答:“尚可。”
邱莹莹勾了勾唇角,没有再追问。初秋的清晨,露水重得很,从太医院走到她这王府,少说也要两刻钟。这人的鞋面上没有露水的痕迹,袍角也干干爽爽的,说明他要么是坐了马车,要么就是走得极快。可他气息平稳,额上无汗,又不像是在寒风中疾行过的样子。
有意思。邱莹莹在心里给他贴上了第二个标签:此人极擅掩饰自身的行动轨迹。
“明夏,更衣。”她说。
明夏应了一声,带着另外两个小宫娥上前,在榻边拉了一道屏风。周曳很识趣地背过身去,面朝殿门。邱莹莹在屏风后面由着宫娥们帮她换衣裳,目光却透过屏风上的纱,若有若无地打量着那个背影。清瘦,挺拔,脊背线条如刀裁一般齐整,两肩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一个医者,长年站立施针,下盘极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他:“本王的病,你昨日施了几针。”
周曳没有回头,声音从屏风外传来:“九针。心经三针,心包经三针,任脉一针,另有肾经、脾经各一针。”
“为什么不直接扎心俞。”邱莹莹说。
周曳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调依旧平淡:“心俞在背部,当时王爷身着蟒袍,不便施针。且痛势急骤,当先以远端穴导之,不可贸然就近取穴。”
邱莹莹微微点头。她前世学的是西医,但心内科待久了,也知道中医急救中“远取诸经、近取俞募”的原则。面对心脏骤停或严重心悸的患者,贸然在背部心俞下针,确实可能引发更大的反应。周曳的选择没有错,甚至可以说相当稳妥。
“你倒是敢。”她走出屏风,在妆台前坐下,“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摄政王扎针。”
周曳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晨光已经漫进了内室,他看见她一截雪白而纤细的后颈从半干的发尾间露出来,显得格外脆弱。他移开目光,声音低而平稳:“臣只是做了医者该做的事。”
“昨日李阁老可曾为难你。”邱莹莹从镜中看着他。
“不曾。”
“那今日朝上,他们会怎么说。”
周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前,打开药箱,取出一方丝帕,铺在几上,又将一个极小的脉枕放上去。动作从容而流畅,像是已经做了很多遍。
“王爷,请。”他说。
邱莹莹转过身,将手腕搁在脉枕上。她注意到他用的这个脉枕很旧了,边角处有细微的磨损,颜色却依然干净。周曳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间。他的指尖微凉而干燥,像三枚温润的玉石,轻轻压在寸关尺的位置上。
邱莹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具身体似乎对这些指尖有着某种奇异的记忆,当她触碰到她的腕间时,心口处竟隐约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压下这股异样。
周曳垂着眼,神情专注。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整个诊脉的过程中,他没有看她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三根手指之下的脉搏上。邱莹莹忽然想起自己的导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每次听诊时也是这样,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颗跳动的心脏。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周曳收了手。他抬眼看她,目光极淡:“王爷昨日受了大刺激,气血逆行,虽经昨日施针暂缓,但心脉受损更甚从前。近三日不可操劳,不可动怒,不可久站。最好卧床静养。”
“做不到。”邱莹莹直接了当地说,“今日还有朝议。”
周曳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极细微,像是风吹过水面时那一瞬间的波纹。他没有反驳,只是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此药,每服三丸,每日三次,温水送下。可暂稳心脉。但王爷若再像昨日那般强撑,臣也无能为力。”
说完,他微微欠身,收拾好药箱,转身便走。
“周曳。”邱莹莹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昨夜到底有没有把辞呈交出去。”
周曳站了一息,才说:“没有。”
“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邱莹莹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晨光从他脚边一寸寸地移上来,将他的袍角映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王爷问臣要几年。”他终于开口,“臣算了一夜,没算出来。”
邱莹莹心头微动。
“所以臣只能留下来,看到底要几年。”他顿了顿,“或者,还有没有那几年。”
然后他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廊下。
邱莹莹坐在妆台前,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白玉扳指。半晌,她低低笑了一声。
这人说话,倒是有意思。
早朝照常。
邱莹莹换了一件稍显宽松的玄色蟒袍,腰间玉剑也换成了轻便的玉带。她到得比平日略早一些,殿中已经有不少官员候着了。她踏进殿中的瞬间,那些纷杂的议论声再度戛然而止。但与昨日不同的是,今天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意味。
邱莹莹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她一眼就看见了昨日那个朝她抛媚眼的年轻郎官裴衍。那人的脸色有些发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昨夜没有睡好。见她看过来,裴衍慌忙低下头,耳尖却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武将列中,韩铮站得笔挺如松,但手中的剑重新佩在了腰间,没有解下来。邱莹莹扫过去时,他微微颔首,这一次没有笑,眼神里带了些许担忧。
邱莹莹心中了然。昨日她在朝堂上晕倒,又当众被一个五品医官抱起来施针,这件事大约已经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了。按照八卦流传的速度,到今晚之前,全京城的茶馆酒肆里都会有人在讨论同一件事:摄政王心疾复发,一位姓周的医官当殿施救,而李阁老竟没有拦住。
这可太有意思了。
朝议开始后,邱莹莹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昨天那些官员们面对她时,目光里还带着几分试探和谄媚,今日却多了几分审视。他们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一个比一个委婉,一个比一个小心,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把她给震碎了。邱莹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把摄政王的架子端得稳稳当当。
直到一个礼部侍郎出列,说了一件事。
“启禀王爷,下月初九乃是圣寿节,依例应于宫中设宴。臣等拟了今年的贺宴仪注,请王爷过目。”
邱莹莹接过内侍递上来的折子,展开看了一眼。圣寿节,皇帝九岁的生日。上面规规矩矩地列了一串流程:祭天、献寿、宴饮、放灯。每一项都标着时间和地点,详尽得令人发指。
“知道了。”她把折子递回去,“照往年例办。”
礼部侍郎顿了一下,才道:“回王爷,今年圣寿节,依例应请太医院正副使及在册医官随驾侍奉。只是……”他停了一下,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殿中某一个方向,“只是太医院昨日报上来一份辞呈,说周曳周医官因母病请辞。因王爷昨日事发突然,臣等尚未批核。”
邱莹莹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批。”
两个字,干脆利落。
殿中鸦雀无声。片刻后,礼部侍郎低头道:“臣等遵命。”
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了过去。但邱莹莹能感觉到,当她说出“不批”两个字的时候,殿中有几道目光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不看也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摄政王拒绝放走一个小小医官,还能有什么理由。昨日金銮殿上那一场“生死相救”,已经足够让好事者编排出十几个版本的香艳故事了。
她懒得去管。不让周曳走,本来就是她既定的计划。她需要一个真正懂医术的人留在身边,不仅是为了这具病弱的身体,更是为了搞清楚原身到底是怎么死的。
原身那夜独自在书房中发作,照理说身边应该有值夜的宫人,可直到早上才被发现。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原身没有呼救,以及,原身死前看的那半张密报上写了什么,这些她都需要查清楚。而一个能够接触到她身体的医官,是最好的切入口。
散朝后,邱莹莹走出金銮殿,准备回王府。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爷请留步。”
邱莹莹回头,看见韩铮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他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武官常服,腰间佩着那柄长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然后,他停下,抱拳一礼,姿态利落。
“听闻王爷昨日身体抱恙,韩铮心中不安。不知王爷今日可好些了?”
邱莹莹看着他。离得近了,这人脸上那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心显得格外真诚。浓眉大眼,麦色皮肤,下颌线条刚毅,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果然是武将世家出来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健康又蓬勃的生命力。
“已无大碍。”她说。
“韩铮家中有一味祖传的护心丹,对心脉之疾颇有裨益。若王爷不弃,韩铮回去取来,晚些时候送到府上。”
邱莹莹心中一动。护心丹。韩家世代镇守北境,常年与游牧民族打交道,据说确实有几味独特的秘方。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了一句:“韩将军有心了。不过本王已有医官随侍,就不劳费心了。”
韩铮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周医官医术精湛,昨日之事韩铮佩服。不过周医官毕竟只是太医院的人,不在王府常驻。王爷若想再寻一位可靠的府医,韩铮可以举荐几位军中的老郎中……”
“韩将军。”邱莹莹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三分笑意,却没有多少温度,“本王记得,你今日当值的。擅自离营,不怕吃军法?”
韩铮一滞,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却仍笑得坦荡:“王爷教训得是。韩铮不过实在担心王爷,一时情切。这便回营。”说着又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她忽然觉得,这个武将似乎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能在朝堂上屹立多年的世家子弟,怎么可能是个只会解剑献殷勤的莽夫。他今日追出来说这番话,明里是关心,暗里是在打探周曳与她的关系,同时也在试探她是否愿意接受韩家的“好意”。
这里面的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
邱莹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午时。明夏张罗着准备午膳,她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没有胃口。正打算去书坊看看原身留下的那些文书,忽然有下人来报:“王爷,裴编修求见。说有事关周曳周医官的要事禀告。”
邱莹莹脚步一顿。裴衍。那个脸红耳赤的年轻文官。他来找她,说关于周曳的事。
“让他进来。”她说着,转身进了正厅。
裴衍被引进正厅时,邱莹莹正端坐在主位上喝茶。茶是明夏刚沏的君山银针,汤色清亮,香气极淡。她呷了一口,才抬眼看这个传说中的京城才子。
裴衍今日仍然穿着那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面若桃花。他走进来时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与拘谨。走到厅中站定,他长长一揖:“下官裴衍,见过王爷。”
“免礼。”邱莹莹放下茶盏,“你有何事。”
裴衍抬起头来,目光飞快地在邱莹莹脸上一触即离,耳尖已经红透了。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回王爷,下官得知王爷昨日金殿之上突发旧疾,心中十分惶恐。今日下官在翰林院查阅医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关于周医官的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邱莹莹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你说。”
“周医官入太医院三年间,共为宫中贵人及朝中官员看诊一百三十七次。其中,有一百一十二次是主动请去的。下官觉得奇怪,便借了太医院的档册细看,发现这一百一十二次中,有将近半数都是他利用当值之便,在深夜或凌晨时分出诊。”
邱莹莹的手指在茶盏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更奇怪的是,这些出诊记录中,相当一部分没有留下病患的姓名。只写着‘某府’‘某宅’。而下官查了太医院的值班记录,发现这些诊病的时间,与几桩朝中官员忽然请病假的日子高度吻合。”
邱莹莹微微眯起眼睛。她看着眼前这个面若好女、目光却异常清明的年轻文官,忽然觉得此人或许比她之前以为的更加有用。
“你怀疑周曳借着行医之便,与朝中官员有私下来往。”她直接点破。
裴衍脸颊微红,却坚定地点头:“下官不敢妄断,但周医官昨日金殿上之所为,实在太过巧合。他本已递了辞呈,为何还抱了药箱站在太医署门口?又为何能那么快便赶到殿外?王爷……下官斗胆提醒,此人言行,或有深意。”
邱莹莹没有马上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衍,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
“裴编修,你可知你今日来跟本王说这些,也有深意。”
裴衍一怔,耳尖的红瞬间蔓延到了整个耳廓,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绯色。
“下官……下官只是关心王爷……”
“行了。”邱莹莹摆摆手,打断他的解释,“你的意思本王知道了。周曳的事,本王自有分寸。你先回去吧。”
裴衍张了张嘴,似有话想说,最终还是把所有话咽了下去。他又是长长一揖,然后转身退了出去。走出门槛时,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希望背后有人叫住他。
邱莹莹没有叫。
她坐在原处,慢慢地喝完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才起身往书房走去。
关于周曳,她心里自然有自己的判断。裴衍说的那些事,她并非全无察觉。事实上,原身的记忆里也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周曳这人入太医院三年,似乎对朝中官员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她的心疾,朝中怕是半数的人都知道,但知道得最深的,只有周曳。因为只有他,敢当面说出“最迟不过五载”这种话。
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来把这些秘密一层层剥开。
走回书房的路上,她经过了一条长廊。廊外种着几株桂树,已经开了零星的几朵,有暗香从风里浮过来。她在廊中站了站,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明夏道:“你让人去太医院一趟,给周曳传个话。”
明夏连忙应下:“王爷要传什么话?”
邱莹莹想了想,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就说,本王傍晚心口不适,让他申时来一趟王府。”
明夏瞪大了眼:“王爷,您这不是……诓他吗?您今日气色尚好……”
“谁说气色好就不能心口不适了。”邱莹莹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抬脚继续走。
明夏在原地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表情复杂地小跑着去传话了。
邱莹莹已经走进了书房。她绕过书案,推开通向内室的门,目光扫过那晚原身最后待过的位置。书案一角还压着几张宣纸,其中一张上印着一团模糊的墨迹,氤氲成一片深黑的斑。她走到近前,将那张纸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墨迹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是原身用极细的笔锋写的,因为匆忙而显得潦草。邱莹莹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了那几个字。
“周曳……不可留。”
她愣住了。
这是原身死前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周曳不可留。
原身对周曳的执念,竟然到了这般地步吗?不可留,是因为他三次拒绝召见,伤了摄政王的颜面,所以要杀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又或者,这根本说的不是“杀”,而是“留不住”?
邱莹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入袖中。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将屋中沉闷的空气冲散。桂花的香气更浓了,带着一股甜而凉的秋意,充斥了她的鼻腔。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身死前写下“周曳不可留”,说明周曳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一个五品医官,到底掌握了什么,让手握天下的摄政王在死前最后一刻,都对他念念不忘?
还有那半张密报。上面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其中几个字眼。“北境”“旧部”“韩家”。这三个词拼在一起,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原身死前正在查韩家,那么韩铮今日忽然献殷勤,或许也不仅仅是因为“面首”这种浅薄的理由。
她需要尽快把原身未竟的事查明白。而首先要做的,就是今晚见一见周曳。
申时还差一刻,周曳就到了。
邱莹莹刻意没有让人提前通报,只让明夏把他直接领到她的寝殿来。这是她昨日醒来后第一次正式以“生病”为由召他前来,想要试试他的反应。
周曳进门时,邱莹莹正歪在软榻上看书。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发丝松松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闲散慵懒的世家小姐。周曳显然也被这景象弄得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臣见过王爷。”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调。
邱莹莹放下书,指了指榻边的圆凳:“坐。”
周曳没有坐。他站在那儿,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她的脸色,然后道:“王爷气色尚可,不似心口不适。”
邱莹莹笑了:“你这人,倒是实诚。本王说你来了要考考你医术,你信吗。”
周曳看着她,不说话。
邱莹莹便也不跟他绕弯子了。她撑起身子,盘腿坐在软榻上,双手交叠在膝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算得上严肃的表情。
“周曳,本王问你几件事。你答得上就答,答不上就直说不知道。本王不会治你的罪。”
周曳微微颔首。
“第一件事,你在太医院三年,为何总是深夜出诊。你一个五品医官,按理说轮不到你值夜出诊。你在给什么人看病。”
周曳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王爷若问的是太医院档册上那些‘某府’‘某宅’,臣只能说,那些都是朝中官员府中的家眷。许多人请医官上门,不愿留名,只是怕落人口实。”
“什么口实。”
“他们请的是医官,不是太医。”周曳说,“太医院医官受官身所限,若被御史得知某官员频繁请医官入府,轻则被弹劾铺张,重则被怀疑暗通内廷。故而不留姓名。”
邱莹莹点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她还是不打算放过:“那你为何要应下这些私活。太医院俸禄虽薄,你在京城中也没有家眷需要供养。你缺钱?”
周曳垂下了眼帘。过了片刻,他低声道:“臣需要药材。”
邱莹莹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一个痴迷医道的人,需要大量药材来试方、配药,而太医院的药材都是入册的,不能私用。给人出诊换药材,对周曳这样出身寒门的医官来说,是最现实的选择。
“第二件事。”邱莹莹继续道,“你为何要递辞呈。别拿侍奉老母那套来搪塞本王。”
周曳抿了抿唇。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了下去,殿中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沉。明夏轻手轻脚地点了几盏灯,橘黄色的烛光跳动着,在他脸侧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因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他忽然说。
邱莹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王爷对臣,已经起了杀心。”周曳抬眼,直直望进她的眼底,“臣入太医院当值的第一日,就听人说,摄政王邱莹莹有一本私册,上面写着每一个曾经当面拒过她的人的名字。臣一开始不信。直到半年前,臣第一次拒绝王爷召见之后,臣在太医院的炭盆里,发现了一封烧了一半的信。”
“什么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周曳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一阵夜风掠过屋檐,“‘周曳若执意不从,便杀之。’”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连烛火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一样,跳得小心翼翼。
邱莹莹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原身要杀他。因为她召他三次,他都拒绝了。堂堂摄政王,要什么男人要不到,偏偏这个周曳,一而再再而三地扫她颜面。于是原身动了杀心。
可就在昨夜,原身死前,又写下了“周曳不可留”。
原来,不可留的意思,真的是“不能留活口”。
而周曳之所以今日没有把辞呈交出去,也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离开京城,离开摄政王的势力范围,他只会死得更快。
他无处可去。
邱莹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酸。她说不清这种酸楚是因为原身做下的那些事,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半年来生活在被摄政王“杀之”阴影下的那个人,竟然还能在金銮殿上,用那只微凉而干燥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周曳。”她轻声开口。
“你想不想知道,本王为什么忽然不想杀你了。”
周曳站在摇曳的烛光里,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宣纸,展开,将那团墨迹和底下那行小字亮给他看。
“这是本王昨夜写下的。昨夜子时,本王心疾发作。临死前,本王写下了你的名字。”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可昨夜,本王没有死。今日,本王对你说过,不会治你的罪。本王不打算杀你。”
周曳看着那张纸上模糊的字迹。那一句“周曳不可留”被墨迹洇得有些发皱,却仍然清晰可见。他的目光从纸面缓缓移到她脸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邱莹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王爷昨夜没有死。”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在确认什么,“可若昨夜臣不在宫中呢。”
邱莹莹一怔。
“臣昨日递辞呈,本已准备出宫。走到宫门前时,却忽然折了回去。”周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臣想起,王爷每到月事前后,心疾便会加重。而昨日,正是王爷小日子来临前的第五日。”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臣原本以为,只要进了那道宫门,就再也不会回头了。”周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淡到几乎听不见,“可臣还是回了头。”
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她近在咫尺。邱莹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药草味,清苦而冷冽,像被霜冻过的艾草。
“王爷要臣死,臣本可以死。可王爷若不愿臣死,那么,从今夜起,臣的命就是王爷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石壁。
“这是臣,最后一次违抗摄政王的旨意。”
邱莹莹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忽然觉得心脏怦怦狂跳起来。那种跳动沉重而急促,撞击着胸腔,像要把她整个人都从榻上震起来。她分不清这是心疾发作,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在这一刻,周曳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替她将一缕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留下一道微凉的、久久不散的触感。
“王爷小日子要到了。”他说,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几日不可饮凉茶,不可受风。臣会每日来请脉。请王爷不要在这段时日里,再做任何让臣觉得‘不可留’的事了。”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变成了那个清冷克制的周医官。
邱莹莹却坐在软榻上,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对周曳到底有着多深的记忆,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是心疾发作了。
倒像是……
她猛地拽过一旁的薄毯,把自己裹了起来。
周曳唇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抿了一下嘴。
“臣告退。”他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