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长街,市井相连。
京师今秋的桂花开得晚,八月的桂花九月集市还有得卖。桂酒香气绵延数里,来往女郎发髻间人人簪朵玉花。
上午开市集市就热闹起来,西市常有胡商在此行走,身后骆驼驮着斑斓布匹。秋风带起的落叶中,几片落叶被马蹄带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落在地上。
一辆马车停在文宝阁前。
赶车侍卫下马,将车舆拴在铺前的长柱之上,紧接着,从车舆上走下一人。
是个俊美的年轻男子,轮廓分明,眉梢薄冷,苍苔色官服之上绣有繁复花纹,一双黑眸静若寒石,在深秋一片金黄的温暖日色里,无端显出几分肃杀。
文宝阁的老掌柜抬头,忙放下手中算盘迎上前去,恭恭敬敬道了声:“霍大人。”
此人乃当朝廷尉霍寻。
提起霍寻之名,官场无人不知。
此人年纪轻轻登上高位,是大邺天子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当年邺朝最有名的“巫蛊案”,正是由此人一手严办。其中株连甚广,不乏朝中举重若轻之辈,而当朝御史大夫秦公——一手提携他入仕的恩师,也被他一并判处。
也正因那场巫蛊案,他才能迅速爬上廷尉之位。
传言霍寻此人刑讯花样百出,手段残暴,人人忌惮。朝中政敌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样一个凉薄寡恩、六亲不认的冷血动物,旁人惧怕实属寻常。
霍寻走进文宝阁,侍卫跟在身后,老掌柜殷勤道:“大人回来得正好,店里昨日新到了一批笔墨,小的都给您留着。”
霍寻微微点头,侍卫上前,老掌柜便招呼伙计,从身后柜架上取下一干器具。
这位廷尉大人不知喜好如何,却对文房器具类似乎颇有讲究,隔上不久就会来挑选些砚屏石刻,不过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准备好的器具都在面前,湖笔、宣笔、湖墨、苏墨,纸就更多了,澄心、金笺、宣纸……
霍寻挑了几样,侍卫从怀里掏出银钱去结账,第一次来时,老掌柜不敢收钱,不过对方执意留下,几次下来,老掌柜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性子。
接近正午,藏匿许久的日头终于舍得从云层中露出一点,细碎日光洒了一半在窗前小几,油墨香气渐泛出来,男子目光不觉被小几之上一本手札吸引。
是本看上去寻常的手札,甚至略显陈旧。霍寻走近小几,拿起手札,见手札封皮之上,写着一行佛语: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他再伸手翻了翻,里页空白,并无字迹。
正巧掌柜的提着包好的笔墨和侍卫出来,一眼瞧见霍寻手中札册,吓了一跳,忙不迭解释:“大人,这是昨日一同送来的新货,海外之国的稀罕物,封皮佛经是明空大师亲自写下……”一面说,一边惴惴去觑对方脸色。
数年前的“巫蛊案”后,连带着大邺的寺庙道观都颇受打击,不如从前一般兴盛。这批海国的新物里搭头中有这么一册手札,送货人说是高僧明空开光祈福,由他亲手写下封皮的手册,或许会受哪位信佛的贵人喜欢,是以老掌柜留了下来。
眼下落在这位冷面酷吏手中,须知“巫蛊”案正是由他经手,此人厌恶佛道,不知会不会迁怒……
老掌柜胆战心惊开口,“大人若是喜欢,可将手札带走,听说此札由大师祈福开光,世上仅有一册,您现在手中这一册,世间绝无仅有,都是失传的金栗山藏经纸,十分珍贵……”
一席话说完,店中仍未有动静,油墨香更浓了,浓得有些刺鼻。
霍寻垂眸思索片刻,道:“竹真。”
“在。”
“付账。”
“是!”侍卫应道。
老掌柜如蒙大赦,霎时松了口气。
侍卫摸出银子付给掌柜,又将手札同方才包好的纸墨装在一起,老掌柜看着过于丰厚的银锭,嗫嚅开口,“大人,银子给多了。”二人却已出了门。
文宝阁外,日头比方才来时更盛了一点,远处云层渐薄,秋阳细细碎碎铺了一地,同落下的银杏树叶混在一起,一片金黄。
竹真解开马绳,二人正要上车离开,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都闪开——”
霍寻驻足,回头望去,就见集市之间,忽然吵闹起来,两边摊贩惊呼闪躲露出的间隙里,一道人影正拔足朝这头狂奔。
人影跑得很快,身后的影子在日光下翩跹拉长,却把面目也模糊了。
还未待人看清楚,一声尖锐箭啸从人群中传来,就见数十道闪亮银光擦破金阳,尽数刺穿狂奔的人影。
人影晃了晃,“噗通”一下倒了下去。
一列红衣官兵从身后冲上来,大声驱逐呼喝周遭围观的百姓。地上人穿着破旧囚服,分明是个囚犯。
竹真转头,正想询问自家大人,却见霍寻已向着那队官兵走过去。
官兵们正将倒地之人围起来,陡然见前面走来一人,其中一官兵皱眉喝问:“什么人,没见着办差?”
下一刻,就被人打断:“霍廷尉?”
为首的官兵头子从人群中挤出来,瞪了手下一眼,望着霍寻笑得有几分勉强:“您什么时候回的京?”
霍寻并不说话,只注视着地上的人。
女囚匍匐在地,背上插着数根利箭,血已将囚服染湿一大片,而她还在往前爬,似蠕动蜗牛,在背后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人,此乃死囚逃犯,”官兵头子解释,“本该送至市集斩首,不料这贱妇趁人不备打开铁链,惊扰大人……都是小的们看管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霍寻并不在意官兵殷勤,目光从囚犯身后血痕上移开,落在对方脸上。
她还在爬,吃力地很。
霍寻在她身前停下脚步。
死囚爬行的动作停了停,像是注意到有人,缓慢地抬起头。
是个女囚,蓬乱长发露出的半张脸上,似乎火燎过的伤疤狰狞,临死前的囚犯双眼总是绝望的,灰暗的,像一颗无光的球。而她的眼神却格外明亮,竟不像个将死之人。
看见他,女囚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有些期盼。
被数箭穿心,这女囚已然活不成了。然而既不束手就擒,亦不含恨落泪,只是尽力向前,分明是心愿未了。
霍寻在她面前半跪下身,平静问道:“你要说什么?”
女囚颤抖着唇,艰难张了张嘴。
却并未发出半点声音。
于是霍寻明白,她应该曾吃过哑药。
那女囚盯着霍寻,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慢慢用力撑起身子,朝他伸出一只手。
官兵头子吓了一跳,紧张喝骂,“大胆罪妇,敢污大人衣袍……”说着就要上前,却被竹真拔刀拦住。
霍寻注视着她的动作,任由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指还残存被上刑留下的血痂,本是一只虚弱的手,却格外用力,指甲都要嵌进他掌心。
四周阒然无声,无人敢开口,只看着这将死的女囚惊世骇俗的动作。
霍寻却始终冷静,淡然看着她动作。
一笔一画,她开始在他手心写字。
指尖之上,血痂重新裂开,黏腻血痕沾湿霍寻的手,依稀勾勒出一个字。
写完最后一笔,一滴温热液体骤然落下,那只手垂落下去,霍寻抬眸,只看到对方熄灭的眼睛。
不知何时,浓云重新聚拢,仅剩的一点日头被遮住,和煦的秋阳消失了。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