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覆盖住四合院的屋脊。
西屋的炕洞里只剩几粒暗红的炭星,炕头热乎乎的。
秦京茹侧身睡在被窝里,半截肩膀露在外面,呼吸又长又稳。
赵峥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下午回院以后,他从两点多一直睡到天擦黑。那一觉睡得太足,这会儿一点一不困。
他掀开被角下了炕,顺手把秦京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秦京茹含糊地哼了一声,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醒。
意念一动,一套旧衣落进手中。
灰棉袄没有任何标记,肩膀和手肘各缝着一块补丁,布面浆得发硬,折一下都带响。
他套上棉袄,又换了条肥大的黑棉裤,脚下蹬着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
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缠住下半张脸,旧羊毡帽往下一扣,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身衣服扔进黑市人堆里,顶多让人当成从乡下进城倒腾粮票的。
赵峥推门出去,又将房门轻轻带上。
他来到后院墙根,右脚踩住一块凸出来的青砖,身子向上一拔。
将近三米高的院墙,他只用一只手搭住墙头。手臂稍一用力,整个人已经翻了过去。
落地时双膝微屈,布鞋踩住墙根的浮土,没有惊动院里任何一户人家。
巷口的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刮得脸皮发紧。
赵峥沿着背街暗巷一路往南,遇见巡夜的手电光便提前拐弯,始终没往大路上走。
附近的房屋渐渐稀疏。
城南一座停烧多年的砖窑厂出现在夜色里。
几座旧窑洞张着黑黢黢的窑口,外面的围墙塌了大半,墙根堆着碎砖和干硬的黄泥。
从正面看,这里连条野狗都不愿意待。
绕过两道断墙,里面却另有动静。
旧木棚、废窑坑和几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道,被人临时收拾成了摊位。
入口和高处各蹲着放风的人。
一旦出事,三声短哨传进来,里面的人便能顺着几条小路散进附近胡同。
这里认钱认货,不认脸。
赵峥缩在两面断墙之间,双臂抱在胸前,帽檐压得很低。
三十米内的低语、脚步和衣料摩擦声,一样样钻进耳朵。
烟丝味、汗味和潮土味混在一起。
一个抽旱烟的男人说上两句话,就扭头朝窑口看一眼。
左前方,两个蒙着脸的票贩子贴着墙根说话。
高个子把声音压进衣领里。
“九爷那摊子,真塌了?”
矮个子猛吸了一口旱烟。
“八九不离十。东城那几拨人都在抢盘子,昨儿大栅栏那边又动了刀,听说抬走两个。”
“抢盘子算个屁。”
高个子朝四周扫了一圈,身子又往墙边缩了缩。
“沙狼回来了。”
矮个子的脚后跟磕在墙根,烟锅跟着晃了一下。
“你说谁?”
“还能有谁,沙狼啊!”
高个子扯住他的袖口。
“昨儿有人在南城看见他了。九爷没了,靠山也断了,那条疯狗正带着几个人四处敲钱。”
“敲钱干什么?”
“凑跑路的盘缠,准备往南边钻。”
高个子停了停,嘴唇几乎贴到对方耳边。
“前天夜里,倒腾火柴的孙老瞎一家三口,全让他们堵在屋里。孙老瞎的手筋被挑了,最后吐出两千块现钱。”
矮个子喉结滚了两下。
“他一个卖火柴的,哪来两千块?”
“卖火柴是幌子,他暗地里倒了十来年票。”
高个子一把按住矮个子的烟锅。
“别问了。今晚先收摊,那条疯狗现在闻见钱就咬,咱俩这点家底不够他塞牙缝的。”
矮个子把烟锅往棉袄里一塞,抱起脚边的布包便走。
两个人贴着断墙,很快消失在窑口外面。
赵峥站在原处,食指在拇指指腹上轻轻搓了两下。
沙狼。
九爷手下最狠的一把刀。
谁不肯交钱,谁想脱离九爷的生意,最后多半都是沙狼上门。
这人手里究竟有多少条人命,黑市里没人说得准。
不过九爷的老窝已经被赵峥端了,金库也在他的空间里。
沙狼只能四处找钱。
赵峥没兴趣替谁主持公道。
可一条背着人命、怀里又塞满现钱的疯狗,要是撞他怀里,那就没有放走的道理。
赵峥从断墙后站直,准备往黑市深处走。
就在这时,最里面的破木棚突然炸开一阵喊声。
“八毛!八毛一斤!”
“不要肉票,只收现钱!”
短短两句话,像把热油泼进了人堆。
“别挤!后边排着去!”
“让我先看一眼!”
“你他妈踩我鞋了!”
人声一层压过一层。
几个守在外围的闲汉刚把木棍抽出来,听见“不要肉票”四个字,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连木棍都掉在了地上,弯腰捡起来以后,也跟着人群往里钻。
原本蹲在墙根讨价还价的买家全站了起来。
卖票的将票子往怀里一塞,卖旧瓷片的赶紧卷起地上的破布,抱着东西也往里挤。
一个老头被撞掉帽子,弯腰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只能先用脚踩住,免得再被人踢走。
刚才还压着嗓子做买卖的黑市,转眼乱成了一锅粥。
赵峥放下抱在胸前的胳膊,朝木棚走去。
前面几个壮汉低着头往里冲,肩膀撞在他身上。
赵峥脚下没动。
撞上来的汉子却身子一歪,连带后面两个人一起退了几步。
最前面那人捂着肩膀,嘴已经张开。等他抬头看清赵峥的身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峥继续往前。
他没有推人,只将肩背稍稍沉住。挤到他身边的人碰上一下,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往两侧错开。
混乱的人群中,硬是让出了一条路。
越往里走,肉腥味越重。
新鲜血味混着热气,从木棚下一阵阵飘出来。
两盏防风煤油灯挂在横梁上,灯芯烧得很旺,把临时拼出的长木板照得发白。
木板上码着三扇刚卸下来的猪肉。
猪皮还带着温气,肉面冒着极淡的白雾。白花花的肥膘足有四指宽,红肉和肥肉一层压着一层。
血水顺着木板边沿,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破木盆里。
四周的喘气声越来越粗。
一个男人将手里的毛票数了两遍,又用舌尖蘸了一下手指,从头再数。
旁边一个妇女死死捏着布包,眼睛钉在那层肥膘上,嘴唇跟着动了几下,也不知道在算多少钱。
最前面有人已经把手伸过木板。
刀尖贴着他的指头横过来。
那人肩膀一缩,连忙把手藏回袖筒。
这个年月,肉铺的窗口天天有人排长队。
普通人家逢年过节能切回二两肥肉,放进锅里熬出油渣,剩下的油都要留着炒好几顿菜。
眼前三扇猪肉摆在这里,不要肉票,掏钱就能割,谁不抢?
木板两边站着两个壮汉。
两个人都没吆喝,手里的剔骨刀却始终横在胸前,刀口朝外。
谁往前多迈半步,他们的目光便一起瞪过去。
赵峥没有跟着众人看肉。
他的视线先落在那几把刀上。
刀身宽,刀背厚,刃口磨得发亮。
握刀的两只手,虎口全有硬茧。食指根部那层厚皮,也不是最近几天才磨出来的。
显然这两个不是临时找来壮声势的闲汉。
赵峥顺着刀口往后看。
长木板后面,一个胖子踩着半截砖头,手里握着宽背杀猪刀,扯着嗓子喊:
“排好队!八毛钱一斤,不要肉票,只收现钱!”
“先交钱,后割肉!卖完就收摊!”
前面的人又往前涌了一下。
胖子反手将杀猪刀剁在木板上。
咚!
“都他妈听不懂人话?”
“谁敢把爪子伸过板子,我顺手给他剁二两下来!”
人群往后缩了半步。
煤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彻底露在灯下。
赵峥的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