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看着她。
刚喝进去的热糊糊还压在胃里,他的眼皮却无端跳了两下。
何雨水低下头,鞋尖轻轻蹭着地面。
“我谈了个对象。”
“是交道口那边的片警,人挺实在,家里条件也过得去。”
傻柱愣了片刻。
下一秒,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
干裂的伤口重新崩开,一线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却像是没察觉。
公安!
他妹夫是公安!
以后许大茂还敢拄着拐堵他的门?
刘光天、阎解放那几个兔崽子,还敢往他被子上踩?
只要妹夫穿着制服往院里一站,谁还敢拿他当个废人看?
傻柱胸口越起越高,左手在被面上来回拍着。空荡荡的右袖也跟着甩起来,一下又一下抽在炕沿上。
“好……好啊……”
他的声音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嘴角却越扯越大。
“雨水,你这回……办了件大事。”
“等你们结了婚,你让他先把许大茂抓起来。还有刘光天、阎解放,他们都动过手,一个也别放过。”
“对了,还有秦姐……”
话说到这里,他呼吸一滞,眼里的血丝挤得更密。
有个公安妹夫撑腰,院里这帮人还不得重新围着他转?
到时候再让妹夫出面敲打贾家几句,秦淮如还敢不来照顾他?
何雨水看着炕上的人,手里的破布慢慢攥成了一团。
她下眼皮压了压,板凳又往后挪了半尺。
“你想岔了。”
傻柱嘴里的话停了。
何雨水把破布扔到桌角,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围巾。
“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六。去街道把证领了,不摆酒。”
傻柱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弧度。
何雨水把围巾一圈圈绕上脖子,遮住了口鼻。
“咱家现在这个样子,我没脸让他登门。”
“真把他领进来,人家心里怎么想我?”
傻柱的左手停在被子上。
何雨水没有看他,弯腰提起自己的布包。
“他不会来。”
“以后我也得少回来。马上要结婚了,我总不能天天往娘家跑,伺候一个吃喝拉撒都离不了人的哥哥。”
“你也别出去找他。”
她手指搭上门闩,停了停。
“你现在这副样子,让人看了也不体面。”
炕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傻柱张着嘴,喉咙动了好几次,却只挤出一声破气。
“雨……水……”
何雨水拉开门。
冷风卷着院里的土腥气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贴向一边。
“剩下半碗糊糊在炕桌上。”
“饿了你自己吃。”
她跨过门槛,反手合上了门。
砰。
门框上的灰落下来,扑在炕沿上。
傻柱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刚才那点光亮像是被门板一并关在了外头。他的胸口猛地鼓起,右边的空袖管一阵乱抖,左手死死抠住旧被。
不让妹夫登门。
以后也少回来。
看着不体面。
短短几句话在他耳边来回打转。
傻柱盯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从小给何雨水带饭,何大清走后,一口一口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学,给她买自行车。
如今他只是断了腿,没了右手,亲妹妹却连对象都不肯领回来让他看一眼。
他的喉咙越来越紧。
那口气堵在胸口,顶得肋骨发疼。傻柱猛地偏过头,一口带血的酸水呕在炕沿上。
傻柱往墙角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冷的墙皮。裂开的嘴唇反复碰着几个字,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太晦气。
太晦气。
这句话在屋梁底下一遍遍绕。
……
天亮了。
正月十五。
刚立春没几天,清晨的风仍旧刮脸。
赵峥穿上笔挺的黑呢大衣,又拿布把皮鞋擦了一遍,这才推着飞鸽自行车走出后院。
经过中院时,傻柱家的房门闭得严严实实。
门缝里没有灯光,也听不见动静。
赵峥连头都没偏,推车跨出院门。
出了胡同,他翻身上车,一路向城外骑去。
今天是他接媳妇的日子。
九十五号院里那点烂事,还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与冷清的四合院不同,秦家庄一大早便热闹起来。
村东头的老秦家贴满了红双喜。纸是新裁的,墙皮却掉得厉害,边角只能多抹几层糨糊压住。
院子里架着一口大锅。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白气顺着锅沿往外冒。几个秦家本家的婆娘进进出出,脚下带得尘土直飞。
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沾亲的进院帮忙,不沾亲的就堵在篱笆外面看热闹。
前几天还说城里女婿未必真来的人,这会儿全伸长了脖子,不时朝村口瞟上一眼。
秦京茹天没亮便起了床。
枣红色呢子大衣穿在身上,黑皮鞋擦得照人。她坐不住,刚在屋里待一会儿,便又走到门口往外看。
秦母瞧得眼晕,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消停会儿。”
“这才什么时辰?人家从城里骑车过来,总得有个工夫。”
秦京茹应了一声,脚却没挪。
她的手藏在大衣口袋里,指尖一会儿捏住内衬,一会儿又松开。
忽然,村口传来一阵喊声。
“来了!”
“城里姑爷来了!”
几个半大小子沿着土路往回跑,鞋底扬起一串灰。
秦京茹猛地抬起头。
顺着村口的大路看去,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推着自行车朝这边走。
黑呢大衣笔挺,飞鸽自行车擦得干干净净。后座上绑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车把上还系着一小截红布。
堵在路边的几个汉子碰了碰胳膊,主动让开一条道。
赵峥推车进村。
七八个拖着鼻涕的小孩立刻围了上来,边跑边拍手。
“接新娘子喽!”
“城里姑爷接新娘子喽!”
赵峥停下车,打开后座上的帆布包。
他伸手抓出两大把水果硬糖,朝前面的空地一扬。
哗啦!
包着彩纸的糖果落了一地,在太阳底下泛着亮光。
孩子们一窝蜂扑了上去。
有个小子刚捡起一块,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第二块;还有两个孩子脑袋撞在一起,捂着额头谁也不肯退。
围观的村妇全闭了嘴。
这年头办喜事,买半斤水果糖都得掰着手指算。赵峥这两把撒出去,少说也有三四两。
秦家老二站在门口,眼角跟着糖块直跳。
这哪是在撒糖?
这撒的都是钱!
赵峥像是没看见,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条没开封的大前门,一半递给秦家老大,一半递给秦家老二。
“大舅哥,二舅哥。”
“拿去给大伙儿散散,都沾点喜气。”
秦家兄弟接过烟,手掌在烟盒上来回摸了两下。
前门楼子的图案印得清清楚楚。
这烟别说他们,村干部平时都舍不得整包抽。
秦家老大把腰挺得笔直,撕开包装,扯着嗓子招呼起来。
“都别挤!”
“我妹夫给的喜烟,见者有份!”
烟一散出去,方才还站在外圈看热闹的汉子全往前凑。
“秦家姑爷敞亮!”
“老秦,你这回可找着好亲家了!”
“京茹以后进了城,那就是享福的人喽!”
有人接烟,有人捡糖,恭喜话一声盖过一声。
不知谁点着了挂在树杈上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村口炸开,惊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满天。
秦父站在门槛旁,背比往常直了不少。
他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嘴里一遍遍招呼着乡亲,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是他在村里最抬头的一回。
屋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秦京茹抱着红布包袱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枣红大衣没有一处褶皱,黑皮鞋落在土院里,每一步都迈得很小,生怕沾上泥点。
走到门口,她抬眼看向赵峥。
视线落上去,便没再移开。
脸上的热气一路烧到耳根,她抱着包袱的手往怀里紧了紧,指尖隔着红布来回摩挲。
赵峥看了她一眼。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秦京茹声音不大,却应得很快。
赵峥点点头,转身朝秦父秦母拱了拱手。
“爸,妈,我带京茹回去了。”
“过些日子,我们再回门。”
秦父连连点头。
“好,好。”
“进了城,你们俩踏踏实实过日子。京茹要是有哪儿做得不好,你该说就说,别惯着她。”
秦母站在旁边,手背在眼角蹭了两下。
她想拉女儿的手,伸到一半,又落在了红包袱上。
“往后得听小赵的话。”
“家里家外勤快点,别耍小性子。”
秦京茹抿着嘴点头。
两个嫂子一左一右围上来,又是帮她理衣领,又是替她拍鞋面上的灰。
“京茹,到了城里别忘了家里。”
“过日子可得长点心。妹夫条件这么好,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秦京茹抱紧包袱,只应了一声。
鞭炮又响了起来。
赵峥把自行车推出人群,拍了拍后座。
秦京茹侧身坐上去,双手先是抓住车座,犹豫片刻,又轻轻攥住赵峥大衣两侧。
赵峥蹬动车子。
飞鸽自行车压过村口的碎石,沿着土路向四九城驶去。
秦家人一直送到老槐树下。
秦母追出几步,又被秦父拉住。两个嫂子站在后面挥手,嘴里还在喊着让她常回来。
秦京茹回头看了一眼。
土房、篱笆、老槐树,还有围在村口没散的人,一点点被甩到身后。
冷风从耳边刮过。
她往赵峥背后靠了靠,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攥着大衣的手指先是收紧,随后慢慢贴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黑皮鞋,又看向越来越近的城里方向。
这条路,她盼了不知道多少年。
如今总算走出来了。
赵峥双腿发力,自行车越骑越快。
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载着两个人,直奔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