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看了他一眼。
“她进了我的门,我不会短她吃穿。”
“我说的是一口饭?”
老张头把酒送进嘴里,空盅往桌上一放。
“她刚进城,两眼一抹黑。你院里又没几个省油的。自己的事自己挡着,别把人娶回来,专门替你堵门。”
赵峥剔着猪蹄上的骨头,没有和他争。
“等证领下来,我不打算在院里摆酒。到时候把人带过来,陪您吃顿饭,也算认个门。”
“那成,人来了我好酒好菜招待你们。”
“那正好。”
赵峥放下骨头,拿纸擦了擦手。
“你那院子,光听着就闹得慌。”
老张头捏起酒盅,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不过成家也好。屋里有个人开火,日子才算落地。”
第一瓶酒很快见底。
第二瓶只喝了小半,老张头便把瓶口封好,收进桌下的小柜里。
吃完东西,他又把那枚铜钱拿起来,继续给赵峥讲锈色和地章。
“看边上。”
老张头用指甲点了点铜钱。
“真锈不是糊上去的,它吃进了铜骨头里。颜色有深有浅,根却扎得稳。假锈只浮一层,底下发虚。”
赵峥接过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您这枚是真的?”
“假的。”
老张头一把夺回去,随手扔在桌上。
“十年前花两毛钱收的。你连看都没看,张嘴就问真假?”
赵峥捏起一颗花生,慢慢嚼着。
“我不是不会看吗,要是什么都会,还认您这个叔干什么?”
老张头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接话。
他的手却伸进木盒,又摸出一枚铜钱。
“少跟我耍嘴。再看这个,仔细看。”
墙上的挂钟走过十点半,街面早没了脚步声。
赵峥把最后一枚铜钱放回木盒,起身穿好大衣。
“我出去一趟。”
老张头刚靠进摇椅,又睁开眼。
“大晚上的,去哪儿?”
“德胜门外,给修房子的把尾账送过去。”
“白天不能送?”
“白天太扎眼。”
老张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抬手指了指门边。
“手电挂在墙上,自己拿。”
“有月亮地,不用灯。”
赵峥反手带上了门。
自行车被他留在墙根。
街面上已经看不见几个人了,四十来分钟后,他到了德胜门外的平房区。
孙大拿家在最里面。
赵峥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胡同外停了下来。
大路边留着几道杂乱的板车辙,两侧房屋都熄了灯,远处的巡夜脚步也越来越轻。
确认附近没人,他念头一动,三头冻得硬邦邦的野狼落在车旁。
赵峥取出一截麻绳,拢住三头狼的后腿,一路拖进窄巷。
三头狼加起来有两百多斤,对他却算不上什么。
孙家院里的狗闻到气味,喉咙里挤出两声呜咽,掉头缩回了窝。
赵峥把狼拖到门边,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没有动静,他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两下。
“谁啊?”
屋里传来床板晃动的声音。
“这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
过了片刻,破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孙家老大提着煤油灯,把脑袋探了出来。灯光从赵峥脸上扫过,他立刻把门拉开。
“赵师傅?”
“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后院的活出问题了?”
“活没问题,尾账给你们送来了。”
赵峥往旁边让了一步。
孙家老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提灯的手往下一沉。
三头冻狼并排躺在雪地上,灰黑色的毛,半张的狼嘴里露着森白犬齿。
“爹,您赶紧出来!”
屋里很快响起穿衣声。
孙大拿披着棉袄出来,扣子只系了一半。小儿子和两个徒弟也跟在后面,一个个趿着棉鞋,袖口都没捋齐。
几个人围到狼尸旁,一时没人开口。
孙大拿蹲下身,先摸了摸狼背,又接过煤油灯,仔细检查狼颈和腹部。
“这三张皮子比上回那张还整。”
他翻起一条狼腿,在毛里扒了几下。
“没有枪眼,也没有箭孔。赵师傅,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打死的?”
“撞树上,撞死的。”
赵峥站在门头的阴影下斜了他一眼。
“前面一头,加上这三头,正好四头。你验清数就行。”
孙大拿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数没错,四头齐了。”
狼肉、狼骨和狼油都有去处,三张整皮硝好以后也能换东西。这桩活,孙家有得赚。
赵峥指了指地上的狼。
“我的账结清了,你手里的活也别少东西。”
“西屋屋脊、东间墙根、炕口和窗缝,该换的换,该补的补。别看我没天天守着,就拿旧瓦烂木头糊弄。”
“不能,绝对不能。”
孙大拿赶紧站起身。
“我在这一片干了二十多年,吃的就是手艺饭。真把活干砸了,往后谁还敢找我?”
“那最好。”
赵峥看着孙家那扇歪斜木门。
“真让我查出哪儿在糊弄,下次我还是这个时辰过来。”
“不过那时候,就不是来送狼了。”
孙大拿摸着狼皮的手收了回来。
冷风顺着没扣好的棉袄钻进去。他低头扣了两次,才把扣子塞进扣眼。
“您把心放肚子里。原来说十天,我争取八天把硬活收尾。真有漏雨返潮的地方,不用您开口,我自己掀了重做。”
“别为了抢日子坏了活。”
赵峥看了他一眼。
“天冷,灰口该养就养。十天也行,我要的是能住人的房子。”
孙大拿连连点头。
“明白。该烧炉子养墙的地方,一天都不会省。”
“那就搬进去吧。”
孙家老大把煤油灯递给弟弟,几个人找来木杠,将三头狼一一抬进院里。
最后一头狼进门后,赵峥转身离开。
木门刚关上,里面便传来孙家老大压低的声音。
“爹,这赵师傅到底是干什么的?”
“管他干什么。”
孙大拿的声音很快把他压了下去。
“人家账结得痛快,咱就把活干瓷实。少打听没用的。”
赵峥没有回头,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出胡同。
回到鼓楼东边时,已经过了后半夜。
赵峥推开木门。
老张头躺在摇椅上,棉袄盖着胸口,呼吸又沉又稳。炉膛里的煤球封得正好,暗红色火光从通风孔里透出来,屋里还留着暖意。
他关好门,轻轻落下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