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被掀开后,最上面露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大嫂“噌”地站了起来。
小马扎被她的腿带翻,在地上滚了半圈。
“这不是细棉布吗?”
她凑到桌边,手指差点碰到布面,又赶紧收了回来。
“公社供销社前阵子来过一批,我排了半天队,柜台上只剩一小截。这布可不好买。”
二嫂也挤了过来,弯腰看着布角。
“颜色也正,织得还密。京茹,这纸包里还有啥?”
秦京茹摇头。
“我没拆过。峥哥只说,给爹娘带了点年礼。”
大嫂把布摊开一截,顺着折痕比了比。
“这怕有十五尺,够咱娘做一身衣服了。”
秦母先在棉裤上蹭了蹭手,这才把指腹放到布面上。
布料又细又软。
她顺着花纹摸了两遍,手指停在一朵白花上,随后把布往回推。
“给我买这个干啥?”
她低头扯了扯衣襟上的补丁。
“我这身还能穿。好布留给京茹,以后过日子用。”
“我有新大衣呢。”
秦京茹把布推回她怀里。
“峥哥说是给爹娘的,娘你就收着。布放着也是放着,拿来做衣裳才不算糟蹋。”
秦母没再推,只把布角一点点抚平。
布料底下,又露出两条没拆封的大前门。
秦京茹愣了一下,把香烟拿起来,递到秦父面前。
“爹,你看看。”
秦父手里的黄铜烟袋锅“吧嗒”一声掉在炕席上。
烟灰撒了一片,炕席当即烫出一个黑点。
秦母赶紧抓起抹布拍了两下。
“你倒是看着点,炕席烧着了怎么办?”
秦父顾不上回话。
他捧起一条大前门,先看正面,又翻到背面。手指在封口上来回摸了几遍,最后才小心拆开外包装。
他抽出一盒,撕开纸封,取出一根烟。
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舍得点,转手夹到了耳朵后面。
秦母看了他一眼。
“都拆开了,你咋不抽?”
“你懂啥?”
秦父把剩下的烟重新塞好,连包装纸上的褶子都压平了。
“这是城里姑爷头回送的,得省着抽。”
秦母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刚才还说八字没一撇,这会儿就叫上姑爷了?”
秦父咳了一声,把烟盒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我说了吗?你听岔了。”
窗户外有人没忍住。
“真是大前门!”
“还是两整条!”
窗棂被外面的人挤得轻轻作响。
秦父转头瞪过去。
“瞅啥呢?”
“想看就进来看,别把我家窗户纸杵破了!”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顶开。
村头的王二婶第一个挤进来,棉袄扣子都开了一颗。
“老秦,你家这是闺女相亲,还是城里人下聘来了?”
她的视线从细棉布扫到香烟,最后落在秦京茹身上。
“京茹,婶子早就说你模样周正,迟早得找个能耐人。”
后面的人也往里挤。
“让我看看那布!”
“你手上全是鸡粪,别碰人家的东西!”
“这大衣也是男方买的?”
“皮鞋多少钱?”
一会儿工夫,秦家正屋里就站满了人。
门口和窗边也堵着一圈,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窗框,生怕漏掉什么。
秦京茹脱下黑皮鞋,把两只鞋并齐,才盘腿坐到炕头。
王二婶挤到最前面。
“京茹,那后生到底干啥的?”
“红星废品站的正式工,一个月四十多块。”
秦京茹理了理大衣衣摆。
“他城里有两间砖房,自己还骑一辆飞鸽自行车。”
屋里的声音停了片刻。
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门口的一个汉子掰了掰手指。
“一个月四十多块,全归他自己?”
旁边的人低声接话。
“那可不就是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
王二婶又往前凑了凑。
“那他今天带你吃啥了?”
秦京茹的背立刻挺直了些。
“东来顺。”
“就是城里涮羊肉的东来顺?”
“就是那家。”
她点点头。
“峥哥点了三斤手切羊肉,两盘爆肚,还有一盘葱爆海参。”
屋里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秦京茹说得更细了些。
“我一开始还问他,点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他说头一回见面,不能让我饿着。”
“铜锅里的炭烧得通红,肉片往里一涮就熟。他把熟的夹到我碗里,让我蘸着芝麻酱吃。”
她停了一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那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我吃到最后,连腰都弯不下去了。”
门口的大汉低声嘀咕。
“三斤羊肉……”
“咱家过年也没见过这么多肉。”
“他俩拿肚子装的?”
秦京茹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
“结账的时候,人家把钱票算出来,峥哥把大团结和票往柜台上一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大嫂站在墙边,手指捻着衣角的线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硬疙瘩。
二嫂看了看那块细棉布,又低头扫过自己胳膊肘上的补丁,默默把胳膊收到了身后。
秦母守着桌上的布料。
有人伸手想摸,她抬手便拍了过去。
“看归看,别上手。”
“手上都是泥,勾坏一根线你赔得起吗?”
秦父则坐在炕沿边。
他没再说话,只是不时抬手摸一摸耳朵后面的那根烟。
摸完还要侧一下脸,恰好让旁边的人看清烟盒上的蓝字。
王二婶出了门,又回头叮嘱:
“初六姑爷进门,可得喊我过来掌掌眼。”
“老秦,往后你闺女进城了,可别装不认识咱们!”
秦父背着手站在门口。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瞎嚷嚷啥?”
嘴上说得硬,他的手却又扶了扶耳后的香烟。
等人都走远,他才关上门,插好门闩。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桌上的细棉布和大前门把这间灰暗的土屋衬得亮堂了几分。
秦京茹端起豁口粗瓷碗,连喝几口温水。
说了一晚上的话,她嗓子已经发干。
秦父还坐在炕沿边。
那条拆开的香烟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没过一会儿,他又拿起来摸了摸。
耳朵后面的那根烟始终没舍得点。
秦京茹抬眼看他。
“爹,峥哥还交代了一句。”
秦父立刻坐直。
“啥话?”
“初六一早,他骑自行车过来认门。”
秦父猛地站起身。
“咚”的一声,脑袋撞在了房梁上。
他捂着头弯下腰,缓了两口气,才抬头往屋里和院子扫了一圈。
掉灰的土墙。
熏黑的房梁。
墙角堆着的破筐烂柴。
门边还摆着一个豁口木盆。
院子里,几块冻硬的鸡屎正对着正屋门口。
秦父盯着那几块鸡屎看了一会儿。
“老大!”
他扯着嗓子朝东屋喊:
“老二,你们两个都给我过来!”
“爹,大半夜的,咋了?”
“咋了?”
秦父抄起墙边的扫帚,塞进秦京民怀里。
“人家头一回进门,第一脚先踩鸡屎上?”
“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秦京民抱着扫帚,站在原地没动。
秦父抬手指向院子。
“现在就扫。墙上的浮灰刮干净,门口那堆破柴搬到后院去。”
“明儿一早,去生产队借点白灰,把正屋墙根刷一遍。”
他又指向门槛。
“这门槛上的泥也刷掉。拿温水,刷完擦干,别冻上一层冰,回头把人摔了。”
秦家老二揉了揉眼睛。
“爹,离初六还好几天呢,明早再弄不成?”
“好几天?”
秦父抄起铁锹往地上一顿。
“眼一闭一睁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