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喉结滚了一下。
他用左肘撑着炕,费力抬起半边身子。两条石膏腿动不了,腰刚抬起一点,便又沉了回去。
何雨水赶紧把被子叠好,垫在他身后。
傻柱以前吃饭一直用右手。
如今换成左手,勺子在碗里刮了两下,好不容易才舀起半勺。送到嘴边时,手腕偏了一下。
“当啷。”
铝勺磕在粗瓷碗沿上,几滴热粥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擦。
隔了几息,傻柱把勺子扔回碗里,俯下身,嘴唇贴着碗沿,一口接一口往下喝。
粥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何雨水站在炕边,手里还捏着擦桌子的抹布。她往前挪了半步,最后又停住了。
屋里只有吞咽声。
往日那个端着饭盒、进院就敢扯着嗓子骂人的何雨柱,再没抬起头。
……
后院。
铸铁炉烧得通红,壶嘴冒着一股细白汽。
赵峥坐在桌前,用筷子挑开最后一颗咸鸭蛋。红油顺着蛋黄往外渗,夹一小块放进白米粥里,米香里便多了股咸鲜味。
桌边还摆着半盘卤牛肉。
这些东西在他的空间里,连个角都占不上。
赵峥吃完早饭,端起茶缸漱了漱口,又用热毛巾把手擦净。
他打开立柜,换上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脚上的老头鞋也换成了翻毛皮鞋。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
年已经过了。
他今年二十二,有正式工作,有独立住房,手里还有一辆自行车。这样的条件一直不找对象,街道上的大妈迟早会盯过来。
与其等别人往他身边塞人,不如自己先挑。
赵峥推着飞鸽自行车出了后院。
经过中院时,他朝两边看了一眼。
傻柱家的破窗户里飘着棒子面味。贾家、易家大门紧闭。
平时一口一个邻里,一声一个互助。
真到了要帮助的时候,门关得比谁家都快。
赵峥收回目光,推车出了院门。
车轮压过积雪,朝南城去了。
……
柳树胡同,一处矮院门前。
赵峥先前已经打听过,王媒婆常年跑京郊几个公社,城里乡下都有熟人。
他把自行车撑好,抬手敲了敲门。
院里传来鞋底拖地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掀开棉门帘走了出来。她嘴里还嗑着瓜子,棉袄袖口沾了几片瓜子皮。
“您是王媒婆?”
“我就是。”
王媒婆上下看了他一遍,目光又转到门口的飞鸽自行车上。
“小伙子,家里谁要说亲?”
“我。”
赵峥答得干脆。
王媒婆立刻把嘴里的瓜子皮吐进手心,侧身让开门。
“那快进屋,外头冷。进来说,进来说。”
屋里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喜字。
赵峥等她让了座,这才坐下。
王媒婆倒了半茶缸热高碎,推到他面前。
“小伙子贵姓?在哪个单位?今年多大了?”
“姓赵,叫赵峥。”
他端起茶缸暖了暖手。
“红星废品站正式工,今年二十二。父母都不在,自己有房,门口那辆车也是我的。”
王媒婆脸上的褶子一下舒展开了。
正式工,有房,有车,还没有公婆压在头上。
这种条件,只要人没毛病,城里姑娘都得抢着见。
“哎哟,那你可算找对人了。”
王媒婆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我手里正好有几个合适的。前门街道刘主任家的侄女,初中毕业,城里户口,一个月有定量。模样也周正,就是个头稍微矮了点。”
“还有食品厂一个女工,二十岁,家里兄弟多,可人家自己挣工资……”
“城里的不要。”
赵峥放下茶缸。
王媒婆后面的话停在了嘴边。
她眨巴两下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我只看农村姑娘。”
王媒婆把赵峥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小赵,你可得想明白。农村姑娘没有商品粮,嫁进城也不一定马上转户口。以后有了孩子,定量、户口,样样都是事。”
“我找媳妇,不是给家里添一本粮本。”
赵峥用指腹擦去茶缸沿上的水珠。
“人合适就行。”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公社秦家庄,没定亲,岁数得够。”
赵峥看着她,补了一句:
“模样要好。最好是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的。”
王媒婆嘴唇张了张。
她说了十几年亲,见过挑成分的,挑工作的,挑屁股大好生养的,也见过专门要城里户口的。
像赵峥这样,放着商品粮不要,点名去乡下挑最好看的,她还是头一回碰上。
“这要求可不低。”
王媒婆捏起一颗瓜子,没往嘴里送。
“秦家庄我倒是去过,可光长得好看不成。家里人口、姑娘脾气、有没有定亲,这些都得打听。”
“所以我才来找你。”
赵峥伸手探进中山装内兜,取出一张五元纸币,平平整整放在桌上。
王媒婆低头看着钱,捏瓜子的手停住了。
平常说成一门亲,男方给包糖、给几尺布,再添三四块谢媒礼,已经算大方。
人还没见,先拿五块出来跑腿,她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这五块,你先拿着。”
赵峥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
“今天去秦家庄打听。明天中午,把人带到东直门外长途汽车站,我先见一面。”
“要是成了,我再给你五块。”
王媒婆放下瓜子,拿起纸币对着窗户看了一眼。
她把钱折好,塞进棉袄内兜,手掌还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成!”
“你既然舍得出这个钱,大妈也不能拿歪瓜裂枣糊弄你。”
王媒婆站起来,连桌上的茶缸都顾不上收。
“我吃完晌午饭就往秦家庄去。岁数、家里、模样,我全给你问清楚。明天中午,人准到!”
“不是吃完晌午饭。”
赵峥起身扣好中山装。
“现在就去。”
王媒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头巾。
“行,现在去!”
“别说你急,大妈拿了你的钱,腿就不是自己的了。”
赵峥没接这句,推门走了出去。
院外,自行车脚撑“咔”的一声收起。
王媒婆追到门口,还想再问几句,赵峥已经骑出胡同。
她站在门槛里,伸手摸了摸内兜里的五块钱,转身回屋拿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