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人纷回头。
赵峥依旧站在廊檐下,茶缸捧在手里,语气不紧不慢。
“昨天中午,我去前街供销社买烟。”
“回来时看见小六子在胡同口转悠,嘴里一直念叨着南站货场,还提了个叫韩老四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也没听见别的。刚才听您说南站,才想起这茬。”
屋里传来“咚”的一声。
许大茂的手指撞在炕沿上,整条胳膊都跟着缩了一下。
陈建国转过身。
“哪个小六子?”
赵峥抬了抬下巴。
“就住胡同外边,十来岁,瘦得很,冬天总戴一顶破毡帽。”
李干事立即接话。
“我知道那孩子,他妈在火柴厂糊纸盒。”
陈建国看向身后的干警。
“韩老四是不是南站货场那个?”
王强点头。
“是。他因为打架斗殴被处理过两次,平时跟几个盲流混在一起。”
许大茂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撑着炕沿坐直了一些,声音发干。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建国回头看他。
“我说跟你有关系了?”
许大茂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陈建国抬手点了几个人。
“李卫国,你带两个人去找小六子。别吓着孩子,先把他昨天替谁跑过腿、去过什么地方问清楚。”
“王强,你带人去南站货场。”
“先找韩老四。人要是不在,就查他住过的地方和来往的人,火车站几个出口也通知过去。”
“是!”
几名干警转身出了院门。
鞋底踩过积雪,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胡同外。
陈建国走到门槛前,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炕上的许大茂。
“你刚才有句话说得没错。腿成这样,你确实没法亲自去打人。”
许大茂刚吸进半口气。
陈建国接着说道:
“可腿断了,不代表手伸不出去。”
“韩老四要是跟这事没关系,自然会放他回来。”
许大茂抓紧棉被,指甲陷进破开的线缝里。
陈建国没再理他,带着剩下的人走出屋门。
院里的邻居也跟着散开,却没有一个人再往许家门口靠。
门板重新关上。
许大茂靠在炕头,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胸口一阵接一阵地起伏。
别抓到。
韩老四最好已经躲了起来。
就算被堵住,也得把那张嘴闭死。
他脑子里反复响起昨天交钱时,韩老四说过的那句话。
当时,韩老四捏着十张大团结,在手背上拍了两下。
“道上的规矩我懂。”
“拿人钱,替人消灾。”
——
没过多久,李干事便领着小六子进了院。
小六子头上扣着顶破毡帽,两只手缩在袖筒里,鞋尖沾满了雪泥。头一回见这么多公安,他站在中院直打哆嗦,说话也不敢停。
“是许大茂叫我去的。”
“他给了我一毛钱,让我去南站货场找韩老四,就说中午在交道口西边那堵塌墙后头见。”
“别的我真不知道。他给钱,我就跑了一趟。”
李卫国蹲下来,放缓声音问道:“他有没有让你带话?”
小六子想了想,摇头。
“就说有急事,必须让韩老四过去。”
陈建国听完,转身又进了后院西厢房。
许大茂仍靠在炕头,被子盖到腰间。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抬手捋了一把头发,手掌随即缩回被窝。
陈建国站到炕前。
“许大茂,小六子已经说了。是你让他去南站找的韩老四。”
屋里静了两息。
许大茂扯了扯被角,脸上硬挤出一点笑。
“陈队长,我没说没找过他。”
“前年我下乡放电影,跟韩老四在村里喝过两回散酒,勉强算个熟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石膏腿。
“您也看见了,我这副样子,吃喝拉撒都得花钱。婆娘回了娘家,家里的钱也带走不少,我连下个月的棒子面都没着落。”
“我就想着找韩老四周转几十块,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谁知道那孙子比我还穷,一分钱没借,话还说得难听。”
许大茂摊了摊手。
“就这么点事。借钱没借成,总不能也犯法吧?”
陈建国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借多少钱?”
“五十。”
“你以前借过他的?”
“没。”
“既然没借过,为什么觉得他会借你五十?”
许大茂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道:“那我不是没办法了吗?能认识的都得问一圈,总不能等着饿死吧?”
陈建国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
院门外传来摩托声。
王强带着两名干警从南站赶了回来。他把陈建国叫到廊檐下,压低了声音。
“韩老四没在货场。”
“问了一圈,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前天下午。昨天一整天都没露面,住的地方也空了,铺盖卷和两件换洗衣服都不见了。”
“跟他混的那几个人呢?”
“还在摸。有两个也没上工。”
陈建国转头看了一眼屋里。
许大茂虽然低着头,耳朵却一直朝门口偏着。盖在腿上的棉被微鼓起,藏在下面的手正在来回搓动。
小六子只能证明许大茂联系过韩老四。
韩老四又偏在傻柱出事后没了踪影。
线已经搭上了,却还缺最关键的那一环。
“给孩子做笔录。”
陈建国吩咐道:“通知南站派出所,把韩老四住过的地方和常去的几个窝点盯住。火车站、货场出口也送一份协查。”
王强点头。
“明白。”
陈建国重新走进屋。
“许大茂,今天不带你走。”
许大茂刚要开口,陈建国抬手打断了他。
“但初步怀疑韩老四跟何雨柱遇袭的事有关,你们见面谈了什么,他迟早会说。”
“这几天别离开四九城。”
许大茂扯了扯嘴角。
“我腿都这样了,还能往哪儿走?”
陈建国没理会,转身带人离开。
两辆挎斗摩托先后发动,轰鸣声穿过胡同,渐听不见了。
许大茂仍坐在炕上。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抬手摸向后背。棉袄里面湿了一片,凉气正贴着脊梁往上爬。
他把手抽出来,在被子上蹭了两下,转头看向窗外。
隔着结霜的玻璃,正好能看见赵峥那间屋。
许大茂的牙关来回磨了几下。
“姓赵的,院里这么多人,就你长了张嘴。”
“真把这口锅扣我脑袋上,这笔账老子迟早跟你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