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人很快散了。
有人端走板凳,有人拉着孩子回屋。煤油灯晃了几下,灯罩里冒出一缕黑烟。
许大茂在雪泥里趴了好一会儿,才把两根木拐重新摸到手里。
他先试着将左脚踩实。
膝盖刚一用力,整条腿便往旁边打了个晃。他停了半晌,重新咬住牙,这才一点点把身体撑起来。
没有人上来扶他。
木拐杵进雪泥,每拔出来一次,都会留下一个深坑。
赵峥站在游廊柱子后面,把刚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说到底,许大茂不敢报案。
傻柱没猜中是谁打断了那条腿,却当着全院揭了许大茂的老底,还实打实补上了一脚。
真正嚼舌根的秦淮如,已经悄悄退回了贾家。
赵峥掸掉肩头的雪,转身往后院走。
这场大会没断出是非。
只是在两个人原来的旧账上,又添了一笔新账。
后院,许家。
许大茂用后背顶上房门,把门闩插好。
屋里的煤炉早就灭了。
铝壶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窗纸缝里不断往里灌冷风。
他把两根木拐靠到床边,双手撑住床沿,一点点将身体挪上去。
右腿刚放平,石膏里面便连续抽了几下。
许大茂张着嘴,半天没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左膝也肿起一块。
隔着裤子稍微碰一下,腿上的肌肉便跟着绷紧,好在还能踩住地,骨头应该没断。
两只腋窝早被拐杖磨破了皮。
棉袄往下一蹭,肩膀便一阵阵发僵。
院里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
“证据呢?”
“报公安啊。”
“作风问题。”
“勾搭寡妇。”
许大茂抬起手,手背重重砸在床板上。
“砰!”
那晚发生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湿毛巾压住口鼻时,有人贴着他的耳边说:
“这是娄先生给你的教训。”
这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可他不能说。
娄振华的人能打断他一次,就能再来第二次。
真把公安招来,牵出娄家,他的工作、婚姻和后半辈子都得一起搭进去。
今晚那一脚,全院人倒是都看见了。
可先抡拐杖的人是他。
真闹到派出所,傻柱大可以咬死是还手自保。到时候公安再顺着原先的断腿往下问,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傻柱不一样。
要不是傻柱在娄晓娥面前嚼舌根,娄晓娥不会回娘家,娄家也不会派人过来。
至少许大茂认定,这件事就是从傻柱这里起的头。
这笔账,只能算在傻柱头上。
许大茂掀开枕头,把手伸进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窄缝。
摸索几下,一个油纸包被他勾了出来。
许大茂解开外面的细绳,把里面的大团结一张张铺在床上。
二十三张。
这是他这些年,背着娄晓娥一点点攒下来的私房钱。
他的拇指蘸了点唾沫,慢慢数出十张,单独压在枕边。
南站货场有个叫韩老四的,平时带着两个同乡替人扛包。
前年许大茂去通县放电影,跟他喝过两回酒。
韩老四不光替人扛包。
只要钱给够,有些见不得光的活,他一样肯接。
五十块,一条腿。
一百块,两条。
只认现钱,不赊账。
屋外,傻柱的声音还从中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在跟人吹嘘刚才那一脚。
许大茂听了一会儿。
他把十张大团结重新数了一遍。
一张不少。
“你不是问我要证据吗?”
许大茂把钱重新裹进油纸,用细绳一圈圈扎紧。
“行。”
“这回,我也不给你留证据。”
他把油纸包压进枕头底下,手掌按在上面,半天没有挪开。
傻柱的两条腿。
他全要了。
——
清晨,后院的风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窗台上的搪瓷缸结了一层薄冰,屋里的煤炉早灭了,灰白的炉膛里连点火星都没有。
许大茂躺在硬板床上,右腿刚动了一下,石膏里的断处便连抽了几下。
他一把抓住床沿。
十根手指抠进木缝,肩背一点点绷紧。那口气在胸口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漏出来。
左膝也肿了。
裤腿紧贴在上面,手指隔着布料碰一下,整条腿便往旁边缩。
中院那头,隐约传来傻柱的声音。
“就许大茂那两下子,还敢拿拐杖抡我?我抬抬脚,他人就趴泥里了!”
后面还有几声笑。
许大茂盯着房梁,腮帮一下一下鼓着。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两下,再睁开时,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
油纸包还在。
十张十元钞,一张不少。
许大茂把钱重新裹好,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又伸手拿过床边的木拐。
两边腋窝刚压上去,磨破的皮肉就被棉袄蹭了一下。
他肩膀一缩,停了几息,这才撑着拐杖挪到门口。
院外,一个常替街坊跑腿的半大小子正蹲在墙根踢石子。鼻涕快垂到嘴边,又被他用袖口抹了回去。
“小六。”
许大茂拉开一条门缝,朝他招了招手。
小六跑过来,扒着门框往屋里看。
“许叔,您腿还没好啊?”
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一张一毛钱,夹在两指间晃了晃。
小六的眼睛立刻跟着纸币转。
“认得南站货场吗?”
“认得,我二舅就在那边扛包。”
“去找一个叫韩老四的。”
许大茂把钱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他,中午到交道口西边那片塌墙后面。就说通县放电影的许大茂找他,有活。”
小六接过钱,往棉袄里一塞。
“还说别的吗?”
“没有。”
许大茂盯着他:“这事别跟人乱讲。”
小六点点头,转身便往院外跑。
棉鞋踩过薄冰,没多会儿就听不见了。
许大茂关上门,把后背抵在门板上。
右腿在石膏里又抽了一下。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嘴里低低挤出一句。
“傻柱,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