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贾家,秦淮如隔着窗棱缝隙死死盯着,一直没瞧见许大茂回来。
她转过身,顶着寒风出了门,直奔后院。
果然许家的窗户透着暖黄的光,纸窗上只映出娄晓娥一个人的剪影。
秦淮如站在屋檐下,由着暗风卷起雪沫子往脖领里灌。她深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搓弄着眼角,直到连皮带肉搓得发红发烫。
觉得火候不够,她指甲尖又狠狠戗进掌心嫩肉里,借着这股子钻心的疼,硬生生从眼底逼出一汪水汽。
蓄足了委屈,她才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许家门前,抬手叩响了门板。
“谁啊?”屋里传来娄晓娥娇惯且不耐烦的声音。
门轴一转,娄晓娥探出半个身子,一见是秦淮如,原本还算和气的脸瞬间吧嗒一下掉了下来。虽说她平时不怎么掺和院里的烂事,但这两天灵堂那些腌臜流言她可没少听。大半夜的,这寡妇找上门,本能地就让人觉得晦气。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顺手就想把门重新掩上:“你来干什么?我家不借粮。”
“晓娥!”
秦淮如膝盖忽地一软,半边身子直接扑在了门槛上。双手跟生了锈的铁钳似的,死死扽住娄晓娥的衣袖,眼泪不要钱地往下砸,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你得给我留条活路啊!”
娄晓娥肩膀本能地往后一瑟缩,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嫌恶地用力往回拽袖子:“秦淮如你中邪啦?大半夜跑这儿号什么丧,手撒开!”
秦淮如根本不撒手,反而借着拉扯的寸劲,硬生生挤进了屋。紧接着脚跟反向一勾,“砰”地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晓娥,我但凡有点办法,绝不来惹你嫌。”秦淮如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极低,连带着瘦弱的肩膀都在打摆子,“我真是活不下去了!前天半夜,你家大茂拿举报信要挟我,非逼着我去后海那片小树林……他不干人事,他这是要毁了我啊!”
“胡说八道!”娄晓娥拔高了嗓门,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许大茂就那点儿耗子胆,他敢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娄晓娥压根不信。在她眼里,许大茂顶多是个嘴贱手欠的混账,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真搞出什么破鞋的做派。
秦淮如没退缩,反而更往前逼了一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死:“你不信?你想想他前天半夜,是不是偷偷摸出了门?第二天早上回来,浑身是泥,还带着伤!那伤怎么来的?那是因为他意图不轨,被路过的好心人套麻袋打了闷棍!”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他那天换下来的裤子上,是不是有一股洗不掉的尿臊味?那是他被活生生吓尿的!”
时间线、伤口,甚至令人作呕的气味,都对的上。
娄晓娥紧咬后槽牙,呼吸急促。前天许大茂回来那副狼狈样,借口说是不小心摔了黑沟子,可那股熏人的味儿,她确实闻到了,当时还嫌恶地拿脚踢开,让他赶紧拿去洗。
此时,一屋之隔。
赵峥正大马金刀的坐在西屋炕上。他夹起一片切得薄透的猪头肉扔进嘴里,嚼得肉香四溢。凭借系统强化过的听觉,几十米外许家屋里的动静,连女人的喘息声都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赵峥端起桌上的酒盅,抿了一口二锅头,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浑身舒坦。
这寡妇,有点段位。
高端的猎手,还真就喜欢披着弱者的皮。这手借刀杀人玩得确实溜。
这下不用他费一分力,这帮禽兽自己就能把脑浆子打出来。今晚这出狗咬狗的大戏,下饭得很。
许家屋里,气氛冷得能结冰,只有挂钟在滴答作响。
见娄晓娥脸色发白、浑身不可抑制地直哆嗦,秦淮如知道这是戳中死穴了。她索性把手里的软刀子,又狠狠往里捅了半寸。
“晓娥,咱们都是女人,我懂你的苦。”秦淮如换上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放软了身段凑近,“你真以为他许大茂只是对我起心思?他借着放电影的职务下乡,拿公家的东西换好处,乡下好几个寡妇,都跟他有一腿。也就是你心眼实,还被他蒙在鼓里伺候他!”
这句话一出,直接成了引爆火药桶的雷管。
娄晓娥只觉得一股子热血直冲天灵盖。往日里那些零碎的画面疯狂翻涌——许大茂每次下乡回来,领口上那些洗不干净的红印子,还有衣服缝里那股子刺鼻的劣质脂粉味。他每次都赔着笑脸,搪塞说是乡下大娘往身上蹭的。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她一直觉得许大茂嘴碎没种,却真没往那腌臜事上想。现在全对上了!下乡放电影带回来的土特产越来越少,原来那些全是用来填了别人的无底洞!她娄家堂堂的大小姐,竟然跟人共用这么个脏东西!
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江倒海,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死死抓着八仙桌的边缘,木刺扎破了手心都没知觉,尖锐的指甲在木桌面上硬生生划出一道白印子,发出刺耳的钝响。
秦淮如见状,立刻像个受惊的兔子往后缩了缩肩膀,眼神慌乱,仿佛刚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她猛地站起身,拿袖子慌乱地擦干净眼角的泪:“晓娥,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许大茂要知道我漏了底,非找借口把我在厂里挤兑死不可。算我求你,这事儿你就当没听见,我先走了!”
这番假模假式的退让和哀求,简直就是一瓢滚油浇在了烈火上。
娄晓娥理智这根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当没听见?我娄晓娥还没贱到这地步!”
她一把推开秦淮如,大步流星地冲向里屋那口沉香木的大樟木箱。
那是许大茂平时上锁藏宝贝的地方。
“砰!”
娄晓娥双目通红,抄起一把生锈的锤子,直接砸断了黄铜锁扣,猛地掀开沉重的箱盖。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的的确良衬衫、进口洋火、还有那些贵重的放映机零件,全被她粗暴地扯出来,发泄似地胡乱砸在地上。
她疯了一样扒拉着底部的物件。什么过日子,什么夫妻情分,全被那些谎言和脏事踩了个稀烂。她今天非要把这王八蛋的皮扒下来不可!
看着娄晓娥彻底失控,秦淮如站在外屋阴影里,嘴角极其克制地往下拉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哪还有半点水光与慌乱。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顺手把门带上,身形像游魂一样消失在满院的风雪里。身藏功与名。
隔壁。
赵峥咽下最后一口二锅头,抬手一挥,煤油灯应声熄灭。
屋里陷入一片昏暗,只剩炉膛里跳动的暗红光晕。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外头的寒风灌进来,他毫不在意,只将饶有兴味的目光,锁定在通向后院的月亮门上。
许家屋里,娄晓娥的翻找还在继续。满地的狼藉中,她的手突然在一件压箱底的破旧棉袄夹层里顿住。
她咬着牙,死死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大红色的劣质花丝巾。上头绣着极其俗气的并蒂莲,布料里还阴魂不散地缠着一股子廉价得让人作呕的香粉味。
就在娄晓娥攥着那条红丝巾,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时候——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许大茂满身酒气,手里拎着半瓶老白干,迈着六亲不认的王八步晃荡进来。他今天终于把傻柱的饭盒给撅了,心里痛快到了极点,扯着破锣嗓子吼得嗷嗷响。
这精准踩雷的小能手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志得意满的一步,已经一头迈进了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