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风雪下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中院积雪足有半尺厚。冷风卷着雪粒子,从屋檐底下刮过去,刮得门缝呜呜响。
赵峥披着军大衣站在水槽边刷牙,嘴里满是白沫,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就在院里人缩着脖子出来倒尿盆、洗脸的时候,贾家正屋忽然爆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来人啊!抓贼啊!”
“秦淮如!你个丧尽天良的娼妇!你还我的命根子!”
这一嗓子,比杀猪还惨。
房檐上压了一夜的积雪,都被震得哗啦塌下来一块。
紧接着,贾家屋里又传来硬物猛砸土炕的动静。
“砰!”
“砰砰!”
前院三大爷阎埠贵刚把尿盆放下,鞋后跟都没拔好,就夹着脖子往中院凑。
后院许大茂端着半碗苞米面糊糊,一溜烟窜到拱门边,眼睛亮得跟耗子见了油灯似的。
老李、张屠户、二大妈,还有几个老头老太太,也都抄着手围到了贾家门口。
昨晚贾家闹出那么大洋相,今天一大早又有热闹,大伙儿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
赵峥吐掉嘴里的白沫,慢悠悠漱了口。
他没急着过去,只是端着搪瓷缸子看戏。
贾家那扇漏风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半扇。
屋里一股尿骚味、药味、血腥味混着冷炕味儿扑出来,熏得门口几个老太太直皱眉。
透过半开的房门,众人看见贾张氏像一条没腿的癞蛤蟆,撅着屁股趴在炕头。
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肿得青一块紫一块,两条用破木板绑住的腿拖在身后,胸口一动就疼得直抽。
秦淮如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棒子面汤,刚迈进门槛。
她头发也乱着,眼眶通红,身上却穿着那件新买的蓝棉袄。
“妈,您瞎嚷嚷什么呢。”
秦淮如低着头,声音温温软软的。
“大清早的,快喝口热乎的。您昨晚折腾了一夜,再这么喊,伤口又该疼了。”
“喝你娘的屁!”
贾张氏猛地转头。
她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疯了一样的怨毒。
她抓起床头的破笤帚疙瘩,照着秦淮如就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
豁口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糊糊直接泼在秦淮如新棉袄前襟上,黄乎乎一大片,顺着衣角往下滴。
秦淮如顺势往地上一歪,捂着手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妈!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昨晚我拖着板车把您从医院拉回来,一夜没合眼。您不心疼我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啊!”
“我打死你个贼骨头!”
贾张氏半截身子探出炕沿,疼得脸皮直抖,却还死命往前扑。
“你个烂了心肝的毒妇!你个丧门星!你把我八百多块钱钱藏哪了?我的肉票布票呢?我压在盒子底下的小黄鱼呢?”
“全让你给掏空了!”
“那是我的棺材本!是老贾留给我的命根子!你趁我不在家,把我一辈子的家底全卷走了!”
轰——
门外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昨晚大伙儿已经知道贾家藏着八百多块,可今天贾张氏一嗓子又骂出“小黄鱼”,味儿立刻不一样了。
八百多块。
还有金条。
这哪是什么困难户?
这是披着破棉袄的地主老财!
张屠户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掉雪地里。
“好家伙!八百多块还有金条?张翠花,你家这是穷得真有水平啊!”
老李气得脸都黑了。
“昨晚咱们还为了被骗捐的钱吵半宿。合着人家根本不缺那点,人家家里藏着小黄鱼!”
二大妈在人群后头破口大骂:“骗子!全家都是骗子!天天哭穷要捐款,家里藏得比谁都肥!”
许大茂吸溜一口糊糊,啧啧两声。
“秦姐,您这手段可够高啊。”
他一开口,贾张氏开口就骂。
“许大茂!你也不是好东西!你少在那看老娘笑话!”
她又把火全喷回秦淮如身上。
“大伙儿评评理啊!这小娼妇要弄死我啊!”
“昨晚在医院,大夫说要给我打麻药,要给我上石膏,她舍不得钱!她说没钱!她让大夫生掰我的骨头啊!”
“我这条腿活活让她省成了废腿!”
“她就是想让我瘸!想让我躺炕上动不了!好独吞我贾家的家底!”
秦淮如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着泪,眼底却冷得很。
她捂着手背,声音发颤,却咬得很死。
“妈,钱是在我手里,可那是贾家的钱,不是您一个人的钱。”
“昨天两百块罚款,是不是我交的?全院退赔那七十多块,是不是我出的?医院正骨、抓药、板车,是不是我掏的钱?”
“家里三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棒梗脚上那双鞋都快露脚趾头了,小当槐花连件像样棉袄都没有。您手里攥着八百多块,宁可看孩子挨饿,也不拿出来一分。”
“现在您张嘴就要我全交回去,凭什么?”
“凭什么?”
贾张氏气得浑身哆嗦,牵动断裂的肋骨,疼得连连倒抽冷气。
可钱比疼更要她的命。
她趴在炕沿上,脸上的肉一颤一颤,骂得比刀子还毒。
“凭我是你婆婆!凭那是老贾家的钱!”
“你个乡下来的破鞋!当年要不是我贾家要你,你还在乡下刨土坷垃呢!你吃我贾家的饭,住我贾家的屋,顶我儿子的岗,现在翅膀硬了,敢偷老娘的钱?”
“你个黑心烂肺的骚狐狸!你把钱拿去买新棉袄,买肉,买糖,打扮得跟个小寡妇要改嫁似的!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死?是不是早就想拿着老贾家的钱去养野汉子?”
“报警!把警察叫来!把这个毒妇抓进去!打靶!游街!让全厂的人都看看她是个什么货色!”
秦淮如脸色一白,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她攥着衣角的手没有松。
钱,她是不会拿出来。
这笔钱一交回贾张氏手里,她又得回到以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她可以哭,可以跪,可以卖惨。
但钱不行。
这时,一道沉闷又威严的声音从垂花门处传来。
“吵什么!这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