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赵峥睁眼的时候,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该上班的上班了。
该上学的上学了。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两分钟。
今天休息,不用去站里。
洗漱完,赵峥推门出来。
前院廊檐下坐着几个老娘们,手里纳着鞋底,嘴里也没闲着。
李翠花也在。
她眼眶还是红的。
周大壮到现在没回来,派出所那边也没个准信。
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
赵峥从她们面前走过。
声音一下低了。
等他走出院门,后面又嗡嗡响起来。
赵峥眼皮都没抬。
爱嚼就嚼。
嚼出花来,也咬不掉他一根汗毛。
出了南锣鼓巷,他先去国营副食店打了二斤散白。
又在隔壁熟食柜台切了半斤酱肉。
最后拐进胡同口,找卖炒货的老头称了二两花生米。
东西不算多。
可在这年月,拎着酒和肉上门,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老张头家在鼓楼东边。
拐两个胡同就到。
一间半的平房。
院门没上锁,虚掩着。
赵峥敲了两下。
“谁啊?”
里面传来老张头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是我,赵峥。”
门从里头拉开。
老张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手里还攥着半截烟卷。
看见赵峥,他先是一愣。
“你怎么来了?”
赵峥把酒和酱肉往前一递。
“认了您这门亲,总得上门坐坐。”
老张头眼睛落在酒瓶上,又看了看那包酱肉。
嘴角动了动。
“你这孩子……”
他侧开身子。
“进来吧。”
屋不大。
外屋支着个煤炉子,炉子上坐着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股煤烟味混着旧木头味,扑面而来。
赵峥跟着老张头往里屋走。
刚迈进门槛,他脚步顿了一下。
靠北墙,摆着一架博古架。
暗红色。
木纹细密,边角被人摸出了一层油光。
三层五格。
每一格里都搁着东西。
最上面一格,两只瓷瓶。
一只青花,一只粉彩。
釉面很润,窗外的光打过去,像隔着一层水。
中间一格,摆着几个小件。
一只铜香炉,三足两耳。
一块玉牌,系着褪色红绳。
旁边还有只鼻烟壶,看不清是什么料子。
最下面一格,摞着几本线装书。
书脊泛黄,边角卷着,一看就有年头。
最右边那一格,蒙着一块灰布。
灰布鼓起一团。
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赵峥的目光只在博古架上停了两秒。
两秒后,他收回视线。
脸上半点多余表情都没有。
“叔,碗在哪儿?我倒酒。”
老张头把烟卷在炕沿上磕了磕,朝窗台底下的柜子指了一下。
“第二层。”
赵峥拿了两只粗瓷碗,把散白倒上。
酱肉切了,码在搪瓷碟里。
花生米直接堆在旧报纸上。
两人上炕,盘腿坐下。
赵峥端起碗。
“来,叔,我敬您一个。”
老张头也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一入口,他眉头松了点。
“还行。”
赵峥喝了一口。
辣。
这年头的散白就是这样,冲得很。
不过辣归辣,够劲。
老张头夹了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站里还适应?”
“挺好,活不累。”
“马德才没给你找事?”
赵峥夹了块酱肉。
“找了,没找成。”
老张头嘿了一声。
“那小子,手脚总是不干净。你能处理好,我就放心了。”
赵峥点点头,没接着往下说。
他的目光像是不经意,又往博古架那边扫了一眼。
老张头正好低头夹花生米。
赵峥开口,语气随意。
“叔,您这架子上的东西,看着挺有年头。”
老张头筷子停了一下。
屋里煤炉子的火轻轻响。
过了两秒,老张头才把花生米送进嘴里。
“破烂。”
他嚼了两下。
“不值几个钱。”
赵峥没追问。
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话题很快岔开。
聊站里的事。
聊天气。
聊粮价。
第二碗酒下去,老张头脸上有了点红,话也比刚才多了些。
赵峥又给他满上。
“叔,您在废品站之前是做什么的?”
老张头举着碗,没急着喝。
他抬起眼皮,看了赵峥一眼。
赵峥脸上神色平稳,带着点晚辈该有的好奇。
老张头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
“解放前,在琉璃厂待过。”
赵峥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半拍。
琉璃厂。
这三个字就够了。
那地方是什么?
全北京城古董字画最扎堆的地界。
能在那里混饭吃的,哪怕只是个伙计,眼睛也得比一般人毒。
赵峥问:“干什么的?”
老张头说得轻描淡写。
“给人看铺子。”
看铺子。
话说得轻。
可赵峥心里明白。
古董行里的铺子,不是谁都能看。
没有十几二十年的眼力,坐不了那把椅子。
打眼一次,砸的不只是钱,还有招牌。
赵峥没有再往深了问。
他端起碗,跟老张头碰了一下。
“叔,那以后我有不懂的,可就来求您请教了。”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多了点味道。
“你小子。”
他放下碗。
“心眼不少。”
赵峥笑了笑,没否认。
跟老江湖说话,装傻可以。
装过头,那就是把人当傻子。
老张头沉默了几秒。
忽然开口。
“有些东西,现在没人拿它当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点。
“可好东西永远都是好东西。”
赵峥端着碗,没动。
老张头也没再往下说。
他夹起一块酱肉,慢慢嚼着。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煤炉子的火在底下轻轻响。
酒喝到差不多,赵峥便起身告辞。
老张头把他送到院门口。
“叔,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老张头摆摆手,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
院门重新虚掩上。
赵峥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风从胡同里穿过来,卷起地上一点碎纸。
赵峥把手揣进袖筒,慢慢往回走。
这门亲事,他是认定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我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