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正堂内所有的咄咄逼人、针锋相对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林氏的脸色变了,变得极快。
她听国公爷与自家官人说过,圣上曾当众调侃过,谢信这孩子,比他自己的儿子还要贴心。
这话传出去之后,朝野上下对这位世子的态度变了又变。
他不是皇子,却胜似皇子。
他不管的事,从来都是风平浪静;他若要管,那就没有管不了的事。
林氏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一怔过后,堆起笑容,“谢世子怎么来了?妾身失礼了,实在不知世子爷大驾……”
谢信微微侧头,慢悠悠地说:“我路过。”
这话,谁信?
谢信的目光扫过林氏,落在柳怀恩一行人身上,最后又缓缓移到韩知微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韩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谢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收回目光,转向林氏,语气随意:
“柳少夫人,所为何事?大动干戈,不知道的还以为护国公府在抄家呢。”
林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笑都变得僵硬。
“世子说笑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一点小口角,妾身来处理一下,没什么大事。”
【虚伪!】
“哦?小口角。”谢信语气轻描淡写。
他瞥向柳怀恩,忽而话锋一转,“方才本世子好像听说夫人要这位小姐偿命。”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谢二说道:“去,请一下国公爷。就说本世子在这里候着,与他一同进宫面圣,正好与圣上捋一捋那桩军需案。”
谢二应声去了。
柳怀恩脸色发青,双手紧紧攥起,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
听到“军需案”三字,林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谢世子是在为那韩家丫头出头的意思吗?
以谢信的恩宠与手段,闹到圣上跟前,吃亏的绝对是她国公府。
她“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世子爷息怒!是妾身糊涂,一时气昏了头,口不择言,绝没要惊动圣上的意思!”
“求世子爷高抬贵手,放过这一回。”
谢信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沉默良久。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韩知微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方才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护国公少夫人,因为孩子、因为家族荣损,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柳怀恩的指节因为拳头攥紧而泛白。
母亲受辱的画面像锋刀,一刀刀剜在心上,疼痛难耐。
他的母亲是何等尊贵,向来锦衣玉食,身边的人皆捧她敬她,连祖父、外祖父,甚至父亲都舍不得重说一句。
如今低声下气,毫无尊严。
他本该是护国公府最嚣张的嫡孙,却连扶起母亲的力气都没有。
恨自己无用,恨权势不够,轻飘飘便能让他母亲如此恐惧。
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却只有堵在喉咙,尚未出口的一句:若我权倾朝野……
这便是是权势的力量。
有之,可定他人之路,护己之欲。
不是争论,不是道理,甚至不是对错。
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号,便足以让所有的嚣张跋扈瞬间变得低声下气。
顺权者昌,逆权者亡。
“罢了。”谢信终于开口,语气淡淡,“既是小事,那便不必闹大。不过柳少夫人……”
“妾身在!”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言传身教,总是对的吧。”
林氏连连点头,“是是是,妾身明白。妾身回去一定好好管教恩儿,该赔该治的,妾身一并承担,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话落,林氏向柳怀恩使了一个眼色。
柳怀恩虽然心有不忿,但身为柳家子弟,到底会权衡利弊。
只见他瞬间敛去脸上的忿色,冲谢世子躬身一拜。
身旁的少年见状,纷纷行礼。
礼毕起身,柳怀恩面色如常,他转过身来,对着韩知微拱手作揖,语气平静:
“韩小姐,今日柳某言语有失,污言秽语,实属小人之举,在此向你赔不是。”
“今后,自当内省不疚,无恶于志,还请韩小姐宽宏大量。”
韩知微看着眼前规规矩矩赔不是的柳怀恩,心里止不住嘀咕:
“好个能屈能伸的柳怀恩,此刻赔罪,若是真心诚意,我还敬他是个真君子。”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向来飞扬跋扈惯了,若此刻做小伏低只为日后卷土重来,那他的心性和手段不容小觑。”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它始于无力保护所爱之人,终于将满腔屈辱化作刻骨铭心的仇。
思虑至此,韩知微面色不显,眼看一众少年亦有模有样向她赔礼,她虚扶一把,也是小事化了。
谢信没再多言半句,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林氏如蒙大赦,站起身,连礼都来不及周全,拉着柳怀恩踉跄往外走。
柳怀恩经过韩知微身旁,目光意味深长瞅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被林氏拽走了。
其他公子哥们一行人跟在柳怀恩身后鱼贯而出。
跟着林氏来的丫鬟婆子们也一哄而散,正堂里顿时空旷了许多。
剩下几个围观的学子也不敢再逗留,纷纷做鸟兽散。
走出书院正门,柳怀恩扶着林氏的手臂,轻声安抚,“母亲,孩儿没事,您无需忧心。”
他眼眶霎时泛红,“只是……只是今日让母亲受苦了。”
柳怀恩直视林氏,蓦地敛去眼中的湿意,“母亲,放心,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往后换孩儿护着母亲。”
林氏望着眼前一改嘻哈的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恩儿,咱们堂堂护国公府……”
柳怀恩瞥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小跟班,然后出言打断林氏,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母亲,今日您累了,您先回吧,等到旬假,孩儿第一时间回府看您。”
罢了,林氏亦不做强求,由着柳怀恩扶着她坐上马车。
在遍地权贵的京城,早点支棱起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万事有她国公府在后撑着便是了。
片刻后,正堂里只剩下韩知微、谢信和周庭鹤。
以及那个被谢信叫去请国公爷的谢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又或许他压根就没有离开过。
韩知微低下头颅,垂下眼眸,心底慢慢松下,事情算是解决了。
面对林氏和柳怀恩众人,她不怕事,只是过程艰难。
谁料想,谢信一个“不经意”的出现和随口几句的“闲聊”便如此轻松破局。
魔法,还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她心里还在嘀咕的时候,眼前的阴影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