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
沃特大厦外墙搭满了脚手架,抢修彻夜未停,电焊的火花不时从高处溅落。但那几根弯曲的钢筋依然突兀地伸在半空,上面串着的几具残骸还在风里晃荡。
没人敢碰。
连清理废墟的工程队都默契地绕开那片区域,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
八点五十五分。一号会议室。
这里平时是沃特最高董事会的专属场地,原本只摆着三十张真皮座椅,此刻却挤得像个难民营。长条桌旁坐满了人,过道里、墙角边,甚至大门后,密密麻麻站着几十上百号人。
军工巨头、传媒大亨、医药寡头、华尔街顶级财团的代理人。这些人随便拉一个出去,都能让纳斯达克指数抖三抖,现在却只能局促地站着,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会场安静得反常。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寒暄。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脚步的摩擦声。
昨晚的消息早就传开了。精英的超人类杀手团队,甚至一个美军空军基地,连同坚固的地下掩体,被一阵金属龙卷风硬生生抹平。五角大楼连个屁都没敢放,甚至连洲际导弹的发射井都锁死了。
他们今天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听候发落的。
九点整。
沉重的红木双开门被推开。
几百道目光同时看向门口,又在触及那个身影的瞬间,触电般地垂了下去。
陆沉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便,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内搭,脚步声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他每走一步,两侧的人群就本能地往后缩,硬生生在拥挤的过道里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艾诗丽已经提前半小时等在主位旁边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千万别在这个会议室里杀人呀。血溅到地毯上很难洗的。
她死死咬着嘴唇,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拉开主位的椅子。
陆沉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埃德加坐在左手第一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灰白色的西装一丝不苟,面无表情。
纽曼带着她的竞选团队坐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她今天没穿那种鲜艳的政客套装,而是换了件低调的黑色大衣。对上陆沉目光的瞬间,她立刻低下头。
她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佐伊被她连夜换了三个不同的安全屋。她现在只庆幸自己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顺从,没有参与那些蠢货的暗杀计划。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佐伊安全,给谁办事不是办?
“没来的人,不用等了。”
“昨晚选择动手的几家,连同他们持有的所有份额,一并作废。名下相关资产,稍后会全部划入事务局。”
台下一片死寂。
站着的一名军工代表猛地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滑进领口。昨晚他们董事会本来也想雇佣私人武装去凑热闹,还好当时资金调动慢了一步。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意味着上百亿美元的资产直接易主,昨晚那些幕后主使,现在估计已经被碾成肉泥了。
陆沉没理会他们的恐惧,继续往下说。
“第一件事,沃特集团的结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从今日起,沃特正式启动第11章破产重整程序。旧主体承接所有历史债务、集体诉讼、传媒娱乐业务,逐步清算清偿。所有五号化合物研发资料、超人类登记档案、全球实验室与管控体系,全部剥离,转入新机构。”
没人抗议。
虽说按照他们熟悉的法律,这种处理方式处处都是漏洞。冻结资产需要法院许可,转移股份需要董事会表决,私人财产更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被没收。
可法律管不到一个能单人推平空军基地的人。
“第二件事,超人类事务局。”
陆沉的目光扫过前排的几个老头子。
“它不是公司,不是娱乐厂牌,是全球超人类登记、合规、管控的唯一常设机构。以后超人类不再是资本牟利的商品,五号化合物不再是地下流通的货物。”
纽曼抬眼看向陆沉。
“国会方面,需要一份正式的监管授权草案。”
陆沉看了她一眼。
“你来解决。”
“您的意愿。”
她没有问国会是否会通过。昨晚之后,反对者会自己找出足够多的理由赞成。
政客最擅长的不是坚持立场,而是给突然改变的立场补上一套漂亮说辞。
陆沉收回目光。
“第三件事,关于你们能拿到的份额。”
陆沉停顿了一下。
会场里的呼吸声突然重了几分。
这一次,所有人都坐直了些。
前面说什么监管、秩序、责任,他们可以鼓掌,也可以回去让媒体连播一个月。
但他们真正想听的,是自己能得到什么。
陆沉并不反感。
贪婪不是问题,无法控制的贪婪才是。只要把肉挂在合适的位置,这些资本会比最忠诚的猎犬更卖力。
“事务局总计对外释放百分之五的收益份额。”
有人飞快低头计算。
“单家主体持有上限,百分之零点一。”
几支钢笔停了下来。
这个比例太低。
可没人敢露出不满。事务局不是一家普通公司,它垄断的是全球超人类产业。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背后的收益也足以让任何财团挤破脑袋。
“注意。”
陆沉的视线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是收益份额,不是股权。”
“你们只有分配收益的资格,没有投票权,没有董事席位,更没有资格干涉事务局的决定。”
这才是陆沉定下的底线。
他需要这些人的钱、渠道和关系,却不需要一群股东坐在头顶指手画脚。沃特会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控制它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想从超人类身上割下一块肉。
事务局不会重走这条路。
钱可以分。
权力,一点都不分。
“份额不拍卖,不竞价。”
一名华尔街代表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先生,如果不是以资金作为主要标准,那评估依据是……”
话说到一半,他便主动停住。
陆沉没有生气。
至少这人问到了正题。
“能换到多少,看你们能为新秩序出多少力。”
“现金可以算,但只占小头。”
“全球基建渠道、媒体舆论网络、各国合规资质、安保与执行力量、医疗和供应链体系,这些才是折算贡献的核心。”
会场里的人迅速交换眼神,又立刻克制地移开。
规则已经说得很明白。
陆沉不缺某一家财团的钱。他要的是用百分之五的收益,把全球最庞大的资本力量绑上事务局的战车。
单家上限百分之零点一,意味着没有任何一家能够做大。想吃这块肉,就得互相盯着,谁敢破坏规则,其他人会比事务局更急着把他撕碎。
“做得好,守规矩,每年可以酌情增持。”
陆沉停顿片刻。
有人眼里刚冒出喜色,他便说出了后半句。
“敢越界,耍手段,份额直接清零。”
“逐出体系,永不准入。”
那点喜色瞬间没了。
陆沉看向站在身侧的艾诗丽,微微颔首。
“登记开始。”
话音落下,艾诗丽深吸了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上前。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站在华尔街这帮吸血鬼的头顶上说话。
“各……各位代表。”艾诗丽的声音还在打颤,但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挺直腰板,“请带好你们的资产清单和资源目录,到我这里来排队。”
随后,前排几个平时连走路都要保镖搀扶的资本大佬,猛地站了起来。
“我代表洛克威尔军工,我们在全球有两百个高规格基地,可以立刻移交!”一个秃顶老头直接挤开旁边的人,冲到艾诗丽面前。
“先看我们!新闻集团可以承诺在全球主流媒体上配合一切关于事务局的正面宣传!”
“我们能提供最顶级的医药供应链!”
没有人讨价还价,没有人提什么旧股权的损失。
平时高高在上的资本代表们,此刻像是在抢打折电视的普通人,克制又急切地在艾诗丽面前排起了一条长队。甚至有人因为插队,两个西装革履的总裁在暗中较劲互相踩脚。
陆沉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人性。只要给他们画好跑道,再在后面放一条吃人的狼,他们自己就会拼命往前跑,甚至还会顺手把跑得慢的同伴绊倒。
纽曼坐在后排,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的背影,她看明白了。陆沉根本不在乎什么政治选举,他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重新制定了规则。在这个新规则里,她这个议员的身份一文不值,除非她能证明自己在新秩序里还有用。
得赶紧想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纽曼在心里暗暗发誓。
埃德加坐在原位,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他看着人群里那些丑态百出的身影,看着那张被挤得摇摇晃晃的长条桌,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是最早猜到陆沉恐怖的人,也是最早看清结局的人。
昨晚看到卫星画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沃特完了。
用绝对的暴力砸碎旧桌子,再用精确到毫厘的利益把所有人绑上新战车。
这场会议从来都不是什么谈判。
埃德加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是新秩序的登基宣言。
而他们,连当反叛者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