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加入七人组,目标是沃特?"
陆沉没动。星光铺了满地,他枕着双臂,看着头顶那片被撕开的天。
从她脸上的震惊程度来看,这个钩子抛得恰到好处。一个心灰意冷的人,你不能跟她讲道理,那只会让她更累。你得给她一个足够大的目标,大到她忘记累。
"不只是沃特。"陆沉开口,"七人组也只是个起点。"
安妮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陆沉坐起来,和她面对面。夜风把草尖压得一顺倒,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地平线上的流星。
"我跟你说点事。"他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着听。"
"我也被注射过五号化合物。"
"小时候。婴儿期。"陆沉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跟你一样,不是什么上帝的恩赐。一管蓝色药剂,甚至没有交易,算是一个送上门的实验体。"
安妮看着他。
陆沉知道她在等下文。
"我被一家医院收走。那家医院表面挂着慈善机构的牌子,背后是沃特公司。陆沉说,"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注射了,却一直没觉醒能力。后来我被转送到了孤儿院。十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风灌进衣领里,有点凉。
安妮的手伸了过来,覆在他手背上。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十八岁那天,我的能力才觉醒。但觉醒的当天,"陆沉停了一拍,"就碰上了超人类袭击。"
"什么?"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超人类,能力失控还是故意的我到现在也不清楚,我刚觉醒,什么都不会。"陆沉扭了下脖子,"还好命大,没死。"
安妮的手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说安慰之类的话。经历了今晚和母亲的对峙,她大概已经对这类话产生了本能的抗拒。她只是把身子挪近了一点,肩膀贴上来。
陆沉让她靠着。
该说多少,不该说多少,他已经盘算好了。布彻尔那帮人的事可以提,沃特的黑幕可以提,但系统、复制能力、穿越这些东西,永远烂在肚子里。
"后来我去上了戈多金大学。"他继续说,"之后不仅遇到了你,我还接触到了一些人。"
"什么人?"
"威廉·布彻尔。"
安妮的身子顿了一下。之前那个名字在各大新闻频道上循环播放,通缉令铺天盖地,FBI重点追缉对象。
"你认识他?"
"接触过。"陆沉说得含糊,"从他那儿了解到一些沃特干的事。不是新闻上那种'某英雄行为不端'级别的。是系统性的。从上到下,从生产到销售,整条产业链都烂透了。"
安妮没接话。这些她已经知道了一些,但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冲击依然在。
"大部分超人类对人什么态度,你也看到了。"陆沉偏过头看她,"风暴今天在走廊里叫我什么来着?"
安妮抿了下嘴。那句种族侮辱她听得清楚楚。
"那时候我就在想。"陆沉的视线落回天上那片星空,"要是我没能觉醒能力呢?十八岁以前的我,就是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孤儿。某天走在路上,某个超人类犯了瘾或者心情不好,随手一个能量冲击,我就没了。无亲无故。死了可能连为我打抱不平的人都没有。沃特的公关部门三十分钟内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安妮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没有转头,但整个人靠得更紧了,两条手臂穿过陆沉的胳膊肘,从侧面环住他的腰。
"你之前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陆沉语调没变,"过去的事。"
安妮蹭了蹭他肩膀,带着股明显的不满。但她没追着这个话题不放。她抬起头,偏着脑袋看他:"所以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先问你一个问题。"陆沉说,"沃特造了这么多超人类,这么多不受约束的力量散落在外。政府呢?军方呢?他们既没研制太多针对超人类的武器,跟沃特的关系还暧昧得要命。你觉得为什么?"
安妮怔了一下。
几秒后,安妮皱了下鼻子:"对啊……按正常逻辑,面对自己没法掌控的力量,要么研究对策消灭,要么想办法收编。为什么政府一直是放任的?"
"利益。"陆沉说得干脆,"高层有钱赚。沃特旗下的超人类丑闻每年多少起?有多少真正上了法庭?帮着压下去的人分了多少?沃特每年给联邦的'合作金'又是多少?代价呢?只是那些死掉的、受伤的普通人而已。谁在乎。"
安妮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下。
"而且沃特聪明。"陆沉继续说,"他们从来不表现出对政治权力的野心。五号化合物给新生儿的注射一直是暗中进行,既维持着超人类是天选之子的谎言,也让表面上的超人类数量可控。除了祖国人这种级别的个体之外,政府觉得自己还hOld得住。既然不构成威胁又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安妮松开手臂,坐直了身子,正对着他。
"所以你想怎么做?"
陆沉看着她。
这一刻他在做最后的取舍,说到哪一步,用什么方式说。拿下沃特是真的。掌握研究资料是真的。但"给所有人注射"这个说法……对安妮来说,它代表公平、代表消除阶级,代表让那些被超人类欺压的普通人也有反抗的能力,对他来说,是让他的复制发挥最大功效的目标。
这个区别,不需要在今晚讲清楚。
"拿下沃特。"他说,"掌握所有五号化合物的研究资料。然后给所有人注射。"
安妮的身子往后仰了一寸。
"什么?"
"完成人类的全面进化。"陆沉每个字都说的很坚定,"当每个人都有能力的时候,就不存在超人类和普通人的区分了,所有人站在同一条线上。"
夜风停了。
安妮盯着他,嘴唇微张。她的脑子里大概正在快速翻转这句话的每一层含义,可行性、道德性、后果、规模。
推翻沃特,她想过。揭露真相,她也想过。
但陆沉的目标太大了。
他要改变的是整个世界的格局。
"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颤动,"这不是改变沃特。这是改变世界。"
"嗯。"陆沉应了一声,
安妮的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低下去,又抬起来。她在消化。
"你想一个人完成这件事?"
"所以我在问你。"陆沉笑了一下,侧着身子看她,"你愿意帮我吗?"
安妮抬起头,气鼓鼓的。
"你之前的事为什么瞒着我。和威廉布彻尔他们的接触、被袭击,这些事情你一个字都没提过。"她的口气带着明显的埋怨,"你就非得什么都自己扛?"
陆沉没解释。
安妮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看远处的夜色。
"容我考虑考虑。"
陆沉靠过去,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到她侧脸旁边:"独木难支啊,大人。"
安妮没接茬,但耳朵尖有一丝红。
"毕竟,"陆沉的语调懒洋洋的,"没有正义的星光,怎么打败邪恶的风暴呢。"
安妮绷了三秒。
"噗。"
她用手背去挡脸,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笑到一半,她反手拍了陆沉胸口一下,力道不轻。
"少给我灌迷魂汤。"
但她的身子已经重新贴了过来,肩膀靠肩膀,手指扣手指。
夜风重新吹过山坡,草浪倒伏了一片。
安妮偏过头,那张脸上的空白和疲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
"好。"
一个字。
"本星光大人,就勉为其难帮天枢小弟完成这个伟大的目标吧。"
她的尾音翘着,故意装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
陆沉嘴角动了动,没应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光污染的天。满天的星,密得像碎掉的钻石。
棋盘铺开了。安妮这一枚,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