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没有在丹坊多留。
他只说了一句:“给我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便再次出现。
衣裳仍整齐,眼下却有一层很淡的青。
他把三本账册放到柳问春桌上。
“顾西尘昨夜失踪。”
姜明珠皱眉:“你去找过?”
“我回谢家查账,他提前半个时辰离开外务院。住处已经空了,储物柜里只剩几张烧过的契。”
谢停云说话比平日快,明显压着情绪。
他翻开第一本账:“过去五年,顾西尘负责谢家向丹盟善后司支付‘残灵安置费’。每年平均两千四百块。”
第二本:“名义上对应矿难、试药事故与火毒疗养。具体人员名单被单独封存,我没有权限调。”
第三本最薄。
“这是我昨夜从外务院抄出的余焰七站支出。七站的药材、护脉丹与阵材确实由谢家商行供货。”
屋里一静。
许观潮忍不住道:“那谢家这枚云纹,牵得可够深。”
姜明珠瞪他:“你少说一句会死?”
“今日这个气氛,沉默更吓人。”
谢停云没有在意。
他看向沈照微:“我此前说谢家没有余焰站,是我不知道。这个回答如今看起来很可笑。”
“你确实不知道。”
“可我享受过它送来的灵气。”
这句话出来后,他自己先停了很久。
谢家内城药堂、洞府与丹房,都有主渠分灵。那些灵气里有多少来自余焰七站,他从未问过。
沈照微没有替他开脱。
“知道以后,准备怎么做?”
谢停云抬眼。
“先封七站。”
“你有权?”
“没有。”
“那你说得很快。”
谢停云手指压住账册边缘,第一次出现明显烦躁:“沈照微,我昨夜已经和家里吵了一整夜。家主说余焰站由丹盟管理,谢家只是供货;二叔说顾西尘个人行为不能代表谢家;几位长老更关心五和丹风波会不会牵连商行。我若再慢慢讲权责,七站里的人不会等!”
他说完,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谢停云向来温和、克制,连拒绝人都像先替对方留好体面。
这一次,话撞得很快,也很重。
他闭眼吸了口气,声音才重新压下来。
“抱歉。”
沈照微道:“不用道歉。你终于像真的生气。”
谢停云愣了一下,竟笑不出来。
柳问春敲了敲桌面:“封站需要丹盟监察令。我们现在有陈三通口供、问题丹证物、七站契书和谢家账。足够申请临时查验,不足以直接查封。”
“监察司会批吗?”姜明珠问。
“若只有我们,未必。”
谢停云把谢家云纹令放到桌上:“我以谢家三房名义申请协查。”
柳问春看了他一眼:“你二叔会翻脸。”
“已经翻了。”
“资源会被停。”
“我知道。”
沈照微忽然觉得这句话与裴行舟很像。
知道代价,仍决定往前。
……
谢停云随后把自己的谢家月例令牌摘下,压在三本账册上。
“从今日起,我名下药堂收益先冻结一半,作为七站协查保证。家里若觉得我越权,可以直接来找我。”
姜明珠怔住:“你二叔真的会停你资源。”
“已经停了两座练习丹房的调用权。”
谢停云扯了扯嘴角,“我以前总觉得资源多一点,做事便从容。如今才发现,资源也会替人规定哪些问题适合问。”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成大道理,只把令牌往前推了一寸。
“至少这一次,我先问完。”
上午,五和丹获得姜家药堂与谢家药堂双重复检结果。
新封装批次全部正常。
百草丹坊恢复销售。
第一日没有再排长队。
很多人仍害怕。
两百枚摆在柜台,直到午后才卖出四十七枚。
掌柜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回真砸了。”
苏绾青却没有急。
她把每个退回旧瓶、重新购买与继续观望的人都分别记录。
“信任恢复需要时间。昨日退瓶的一百七十人里,今日回来二十三人。若明日还能增加,说明大家看复检结果。”
唐阿萝也搬了张桌子到门口。
谁担心,便可以现场验一枚。
方有年下午竟让妻子扶着来了。
他还不能久站,脸色苍白,却当着众人的面买了一枚新批五和丹。
掌柜都吓了:“方兄弟,要不你先别吃!”
方有年道:“我知道上次那瓶被人加东西。如今我胸口还是会堵,买回去等伤好再吃。”
他掏出一百二十灵珠。
沈照微没收。
“这枚算你上次的退换。”
方有年摇头:“上次已经退钱,医药也垫了。这个我自己买。”
他把灵珠放下,又回头对围观人群道:“我没有替谁说话。谁怕便先别买。反正我这条命,是她们从那瓶坏丹里救回来的。”
有人笑:“方有年,你都爆过一次经脉,还敢?”
“所以我如今比你们会看说明。”
人群里终于有第二个人走上前。
接着第三个。
当日收铺时,卖出一百零三枚。
没有售罄。
至少重新开始动了。
沈照微把销售数写上墙,没有把“没卖完”藏起来。
许观潮看了半天:“你怎么连不好看的数也贴?”
“明日若变好,大家才能知道真变好了。”
“若更差?”
“那就改。”
……
傍晚,裴行舟从丹鼎院回来。
他的右手已经恢复七成,下一轮赤心火考核被批准延期。
他一进门便看见谢停云坐在院中。
两人目光撞上。
这次没有像医房那样立刻带刺。
谢停云先开口:“听说你的申诉成功。”
“嗯。”
“丹院愿改缺考规则?”
“只给工伤与监察任务增加延期条款。”
“也是一步。”
裴行舟点头,随后看见桌上的七站账册。
听完情况后,他沉默很久。
“丹鼎院也有主渠控制印。”
“嗯。”沈照微道。
“我刚签十年契。”
没人接话。
裴行舟低头看自己腰间玉牌,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我原以为签契只是拿资源换年限。如今才发现,资源从哪里来,我也得算。”
沈照微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做?”
“先查丹院赤心火的来源。”
“会影响你的排名。”
“知道。”
这回轮到他回答得很快。
院外铜铃响起。
丹盟监察司临时协查令送到。
余焰七站,明日辰时开门查验。
柳问春看完令牌,又看沈照微。
“你留在丹坊。”
“为什么?”
“你伤没好。”
“如今已经能走。”
“还能跑吗?”
“……慢一点。”
柳问春把协查令收进袖中:“那便老实待着。七站这次有监察司、谢家、丹鼎院三方。你真正该做的,是把五和丹重新卖起来。”
沈照微没有继续争。
因为另一条线也确实到了不能放手的时候。
五和丹若因为一次人为篡改便彻底死掉,对方同样达成了目的。
第二日收铺前,销售数升到一百四十八枚。第三日卖出一百八十六枚,复检台仍开着,却已经没有人抢着退瓶。
苏绾青把三日数字并排贴在墙上:四十七、一百零三、一百四十八、一百八十六。
掌柜看着那串数,终于不再催提价,只嘟囔一句:“恢复得倒比我想得快。”
方有年的复诊结果也出来了。经脉需要养三个月,性命和修为都保住。他暂时不能回布行,批次公账按先前约定给了十日误工补贴。
这是五和丹第一次真正处理售后事故。难看、花钱,也没有把人推出门外。
当晚,她重新核了第二日全部封瓶记录。
最后一瓶检查完时,照世镜在柜中轻轻响了一声。
镜面没有出现乌鸦。
只浮出一行用黑火烧出的字。
“七站是空的。”
燕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