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策给出的两把椅子都没有落地。
陆临渊抬手,把国师座推给了赵承章。
赵承章半跪在船头,胸口官钉碎裂,脸上骨甲正在往下掉。看见那把象征旧朝权柄的椅子滑到面前,他竟笑了:“陆公子,临死还要羞辱我?”
“不是。”陆临渊说,“你做县令十年,比我会坐官位。”
他又把驸马座踢向完整谢六。
谢六本能闪开,椅子撞破船栏,悬在半空。
萧景策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孤在与你谈。”
“我也在答。两把都不要。”
太子金笔轻点。
白骨关两侧城墙同时亮起,一万张人脸从砖缝中浮出。老人、妇人、士卒、孩童,各自张着嘴,却发出同一个声音:“不受册封者,视为逆民。逆民入关,当诛半数。”
城中百姓远远站在街巷里,没人敢抬头。他们已经习惯死人替自己说话。
萧景策道:“陆临渊,你总爱问人愿不愿意。现在孤也让你选。三千人活一千五,或者你受封,全部活。”
条件听上去宽厚。
只要陆临渊坐上国师座,他便得到白骨关合法身份,三千人也能免死。至于国师印与东宫册封如何把无运之人纳进王朝谱牒,是以后才会咬人的绳。
船上有人动摇。
不是贪图荣华,而是身边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已经被罡风吹得昏厥。一个少年低声说,先坐下救人,以后再反悔也行。旁边人立刻骂他不懂,少年红着眼反问:“你娘不在船上,你当然懂。”
争吵迅速蔓延。
陆临渊没有制止。
他走到甲板中央,把太子的条件原样写在木板上,又补了一行:若我受封,白骨关可用王朝名籍约束我;国师印暂归东宫监察;寒江众人此后按流民编户,三年内不得离关。
萧景策目光微凝:“孤没有说最后两条。”
“国师册封旧例写的。”陆临渊扬了扬从赵承章袖中摸出的东宫礼册,“殿下只说好听的,难听的让旧规矩替你说。”
赵承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袖袋:“手很快。”
“做账房时练的。”
三千人看见完整代价,声音慢慢低下去。
有人仍赞成受封,有人坚决反对。陆临渊让两边各推三人陈述理由,没有把支持受封的人骂成软骨头。怕死没有错,尤其是怕亲人死。真正该被骂的是把所有道路堵死,再把唯一出口包装成恩赐的人。
萧景策耐心等着。
他似乎并不在意争论。多数人越恐惧,最后越会靠向能立刻保命的椅子。
就在投票木牌即将收齐时,赵承章忽然开口:“别投。”
众人看向他。
“这两把椅子不是给活人坐的。”他盯着城墙上的万人脸,“白骨关只认死人。历任国师与驸马入关前,都要先在众愿池里留一张‘服从脸’。坐下的人不会立刻死,却会把一部分判断留给池子。以后你每次想反悔,死人脸都会替你同意。”
萧景策淡淡道:“赵卿,你曾亲自主持三次留面礼。”
“所以臣知道。”
“你也认为值得。”
“从前是。”赵承章抬起半张人脸,“直到臣发现,池子里那张赵承章,比我更忠心,也比我更会替百姓牺牲。”
太子金笔再落。
赵承章剩余骨甲瞬间燃起白火。谢听雪一剑切断火线,反震让她虎口裂开。她没去看伤,只冷声问陆临渊:“需要多久?”
“七息。”
“给你十息。”
谢听雪跃上船头,长剑指向太子。
十年前,她十三岁。萧景策十九岁,已经是朝野称颂的贤太子。他曾在宫中教她写字,也曾替她挡过父皇责罚。北境军报传回时,他抱着她说谢氏虽有罪,妹妹无罪,会护她一生。三日后,赐死诏书上盖的就是东宫监国印。
“皇兄。”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萧景策眼底似有怀念:“昭宁,回家。”
谢听雪一剑斩断驸马座。
“家里若只剩替我说话的死人,不回也罢。”
剑光与金笔相撞。没有惊天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纸裂声。太子写出的“诛半”官文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万人脸同时尖叫。
陆临渊借这十息跳上验籍台。
他没有毁太子印,而是抓住官文里一个字:入。
官文说逆民“入关”当诛半。可断云飞舟船头已经越过关门,船尾尚在门外;三千人究竟算入了,还是没入?
他把国师旧印盖在船体中线,暂时定下一条界:印前为关内,印后为关外。
飞舟上每个人同时处于两个地方。
白骨关的万人脸开始争吵。一半说已入,一半说未入。众愿池第一次出现无法统一的“多数”。城门阵法像被两股力量从中撕扯,砖缝里不断挤出人脸,又互相咬住。
萧景策没有慌。他抬笔要改官文。
楚玄微一颗白子砸在笔尖:“殿下,改字算重拟。重拟官文要东宫、中书、关印三方会签。你带了中书印吗?”
“孤监国,可代签。”
白骨关门咬住断云以后,先吞的是船名。
船头那块写着“断云”的铜匾突然发白,两个字像被雨冲散。六座风轮同时慢下来,船工拍着轮轴大喊,却谁也想不起这艘船原本叫什么。
“城门吃的是身份。”楚玄微一枚棋子钉进铜匾,“名字一没,风阵不知道自己属于哪条船,连力都不会往一处使。”
牙齿沿船首往上爬。每咬一口,便有一段木梁失去用途。梯子忘了自己是梯子,软成一束烂木;舱门忘了该开合,死死咬住逃生口。
陆临渊把三百封赴死书塞进怀里:“先让船记住自己。”
“怎么记?”
“叫它。”
他抓过铜锣,重重一敲。
“断云!”
柳婶最先跟着喊。矿工、船夫、青槐村民一声声接上。三千人的声音起初杂乱,后来竟合成同一节拍。铜匾上的字被城门咬掉一层,又被人声重新描出一层。
风轮恢复半转。
城门深处传来愤怒咀嚼声。
“有用!”船工兴奋大叫。
“别高兴太早。”顾长庚抬头,“门腹里有东西出来了。”
一只骨兽从门洞爬上船首。它像狼,又像一架拼错的攻城车,六条腿分别来自不同妖兽,背上插满旧关牒。每张关牒写着一个“死”字。
骨兽落地,甲板骤沉。
谢听雪迎面一剑,寒光斩中颈骨,只留下半寸白痕。骨兽头颅转过一百八十度,张嘴喷出一阵灰风。灰风所过,几名矿工脸上立刻浮出死亡印。
顾长庚雷剑横扫,把灰风劈散:“金府以下不要近身。这是关灵的骨身,至少金府战力。”
“我呢?”陆临渊问。
“尤其是你。”
骨兽却偏偏盯上了他腰间的魂灯。
它六腿齐蹬,撞开谢听雪剑幕,直扑陆临渊。陆临渊听见甲板震动,想侧身,身体却跟不上。凡躯能听见危险,不代表躲得过金府级骨兽。
楚玄微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猫一样甩上桅杆。
“听骨只能让你知道拳头要来。”他抬手挡住骨兽一爪,袖口当场碎裂,“锻骨以后,身体才有资格听你的。”
“那我什么时候锻?”
“等你的骨头肯响。”
“它现在只会疼。”
“先疼,后响,顺序没错。”
楚玄微被骨兽撞退,脚下棋盘一闪,又把它送进顾长庚雷域。谢听雪从上方落剑,三人联手仍只能把骨兽逼回门洞半步。
陆守石在引魂灯里忽然开口:“用我的死籍。”
陆临渊看向灯火。
“白骨关只认死人。我死籍上有十年通关记录,可以把断云伪装成送丧船。”
“代价呢?”
“死籍一旦被关门吞掉,我在官籍上便彻底不存在。肉身和魂火再难合一。”
陆临渊没答应。
“只是一张纸。”陆守石说。
“你们这一代人很喜欢把自己说成一张纸、一盏灯、一块主骨。”陆临渊盯着他,“好像说小一点,别人舍不得时就显得不懂事。”
灯火安静下来。
骨兽再度扑出。船头已经被咬掉三丈,最前方粮舱露出一角。若再拖片刻,三千人都会落进关门腹中。
陆临渊展开陆守石死籍,却没有整张投入。他用账刀把十年通关记录一笔笔割下,只留下姓名和死亡印。
“门要的是通关凭证,不是你这个人。”
“记录与名字连着。”楚玄微道。
“那便暂时借名,不卖名。”
陆临渊把国师旧印盖在割下的纸条上,写明:陆守石通关记录,借断云一刻,逾时归还,不得转用。
旧印第一次发出不情愿的嗡鸣。它习惯册封、归属和永久调用,似乎不懂“只借一刻”这种小气条款。
“你连祖器都要打借条?”楚玄微问。
“亲父子也要明算。”
纸条飞入船首。
断云船身瞬间浮出一层白布般的光。三千人的气息被遮住,城门牙齿停在半空。门内苍老声音迟疑道:“送丧船……死籍有效……”
骨兽也停了一瞬。
谢听雪抓住机会,一剑刺进它嘴里。顾长庚雷光顺剑灌入,楚玄微棋盘翻转,将骨兽庞大身体卡在关门上下颚之间。
“撞!”
断云六轮齐转。
飞舟顶着骨兽冲进门洞。
黑暗从四面压来。陆临渊屏住呼吸,照楚玄微教的定息,把心跳一点点压慢。城门在辨认船上有没有活人。每一次心跳都像黑暗中敲鼓。
他压不住三千人的心。
船尾忽然有人拍起矿工下井时的节子:三短一长。别的人跟着拍。千百种慌乱心跳渐渐靠向同一节拍,关门一时分不清那是活人的心,还是送丧鼓。
这不是修士的阵,却比阵更稳。
黑暗最深处,城门开始念每个人的死法。
“矿塌,十九岁。”
“病亡,三十七岁。”
“北境战死,无尸。”
被念到的人会看见一扇只为自己打开的小门。有人看见门后站着死去的亲人,险些离开队伍。一个年轻妇人听见丈夫叫她,脚已经迈出半步,被身边孩子死死抱住。
“那不是爹。”孩子哭着说,“爹骂人没这么文气。”
陆临渊让所有人只听三短一长的送丧节拍,不回应任何名字。可城门很快换了法子,开始叫他们最想听的称呼。
陆守石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小渊,回头。”
与魂灯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陆临渊没有回。他把手伸到腰间,摸到引魂灯真实的热。声音可以仿,热度仿不了。灯里的陆守石也轻轻敲了三短一长,父子隔着灯壁给彼此作证。
谢听雪同样听见了北境旧将的呼喊。她握剑的指节发白,却始终盯着前方。谢六在后面没有劝她,只把自己的脚步声踩得更清楚,让她知道活人还在。
十息被拉得像十年。
十息后,前方出现光。
断云冲出门腹前,借名契已经烧到最后一角。国师旧印试图把“借用”改成“归属”,纸边自动浮出永久收录的金线。陆临渊用牙咬住契纸,一把撕掉那道金边,掌心被印火灼出焦痕。
“祖器也会耍赖?”钱掌柜惊道。
“不是耍赖。”楚玄微道,“它从被铸出来那天起,就只学过占有,没学过归还。”
陆临渊将烧剩的通关记录重新塞回魂灯。灯火一暗,又慢慢亮起。陆守石在里面骂了句小败家子,声音虚弱,却让陆临渊笑了一下。至少这一次,借出去的东西真回来了。
断云冲进白骨关外城。
船尾被门牙卡住,数十个粮架同时倾倒。负责后舱的矿工本可以先跳,却用肩膀顶住粮袋,为病人让出通道。三条窄道瞬间堵死,有人喊先救孩子,有老人骂病人也不是废物。
谢听雪把剑插进甲板,剑鸣三短一长。
“能走者贴左,担架走中,搬粮最后。每十人一组,不许抢。”
寒江矿工听懂,关内百姓听不懂。柳婶站上粮袋,扯着嗓子翻成最直白的话:“腿好的往左滚!抬人的走中间!抢道的老娘拿锅拍!”
混乱竟真慢下来。
城墙上验名军第二轮箭雨落下。真正谢六与那段尚未完全归体的三年记忆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护住谢听雪。两个身影动作一致,收刀时又同时嫌对方慢。
“我先挡的。”真谢六道。
“你胸口有伤。”记忆残影道。
“你连身体都没有。”
“所以不怕疼。”
谢听雪头也不回:“都闭嘴。”
两人立刻安静。
陆临渊跳下船,脚刚落地,怀中三百封赴死书同时发热。纸上的红手印渗出血线,指向外城深处。
那里不是军营,也不是刑场。
是一片住满穷人的矮屋。
最前一间屋门打开,一个白发老人自己走出来,手腕已绑好红绳。
“陆公子是吧?”
老人看了看他怀里的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哪封是我的?我想先看看,字写得像不像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