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方向,某地不日必生变乱;某员镇将心怀鬼胎,居心叵测,不可轻信重用。
当时府里上下都认为那憨子又在信口开河,说胡话了。
可就在昨天,剑南八百里加急入京。
那处地方,果然反了。
那位被点名的大将,果然暗中勾结敌人,反戈一击。
时间,地点,人物。
分毫不差。
李隆基端着茶杯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滚烫的茶水顺着倾斜的杯口流出来,洒在保养得很好,烫出一片刺目通红的手背上。
他却好像已经没有感觉了,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殿内非常安静,只有蜡烛的火焰在无声的跳跃着。
过了一阵子之后,李隆基才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
那双经历过半个多世纪风雨而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睛,此时此刻神色已经完全改变了。
有惊,有惧,还有对世上少有的珍宝有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执着。
“这个人……”
“绝,不,能,有,失。”
高力士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样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
又过了几天。
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那座朱门大宅的侧门前。
从车上下来的中年男子身着半旧的绸袍,已经收敛了所有的奢华之气,这正是又以平民身份微服而来的太子李亨。
他这次登门,对外宣称的名目,是“结清账目”。
但是,那天马车上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最近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回去之后不断推演,越想心里越发心惊,越想就越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他必须再来,再从这赘婿口中,套出些东西。
“兄台!哎哟,我的兄台!”
林秀正在书房里对着“宝典”发愁销路,一听到下人来通报,就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迎了出来。
一见到李亨,他的眼睛就放光,那激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失散多年的兄弟相见。
肥羊!
跑了半个多月的肥羊,居然自己主动上门来了!
“可算把你给盼来了!我这心里,天天惦记着你呐!”
林秀很热情的把人请进来,让人觉得宾至如归。
李亨还没有来得及在主位上坐好,茶水还没有喝到嘴里,林秀就笑眯眯的,理直气壮的向他伸出手来。
“兄台,咱们上次的账目,是不是也该结算一下,算个清爽了?”
他怕对方装傻,立即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算得门儿清。
“您听好啊——一首绝世好诗,五十两;车上那一大套时局分析,再算您五十两,一共一百两。”
“您上次只付了十两银子的定金,里外里,一共还差我九十两银子!”
李亨端起茶杯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嘴角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这个小子,别的糊涂,但是这笔账却记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
“钱,好说。”
李亨不动声色的放下了茶杯,把心里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也给压了下去。
“我今天来,是想再听你慢慢说一说,你口中所说的‘乱世将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应该怎么应对呢?”
林秀一听到这句话,眼睛“唰”的就亮了,比听见结账还高兴。
来了!
回头客!还是主动追加订单的大主顾!
这肥羊,是真上道啊!
“兄台,你可算是问对人了,天下间再也找不到比我还懂行的了!”
他一撩起衣服下摆,几乎是扑到李亨对面的椅子上,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
“实不相瞒,在我这里,备着一套‘叛乱应对全套锦囊妙计’!”
“您要是照着这个方略去做的话,别说是在乱世之中,即使天塌下来,你也能够稳坐钓鱼台,安然无恙!”
李亨:“……”
全套……锦囊妙计?
他嘴角扯了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把军国大事当作货郎担子一样来背的年轻人。
“您可听好了啊。”
林秀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
“第一条,太子殿下,必须早些时候就掌握军队,拥有兵权,绝不能被困死在长安这一座孤城里!”
“这一条是根基,价值二十两。”
李亨叩在膝盖上的手指,突然就停了下来。
“第……第二条呢?”
他的声音,不自觉的绷紧了。
“第二条,一旦发生突发事件,圣上年老体衰,都城难以守住的时候,太子就要当机立断,另立行台,这样才能号令四方,收拢天下人心!”
“这一条是个转机,非常关键,价值三十两银子。”
李亨的呼吸,肉眼可见的急促了起来,握着膝盖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其……第三条!”
“第三条,河西,陇右两地的精锐边军,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林秀伸出三个手指头,斩钉截铁的说。
“那两个地方是防备吐蕃的命门。如果为了平叛把两处兵力东调,那么吐蕃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东有叛军,西有强敌,腹背受敌,这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之死局!”
“这一条很要命,值四十两!”
林秀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一条,一条的,像是沿街叫卖白菜萝卜一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浑然不知,自己正把这天下未来的主人当作一头待宰的肥羊来宰割,一刀又一刀的割,心里非常安然理得。
而他随口报出的这些价格后面……
每一条都是李亨心中一直深埋着,日日夜夜受折磨,但是又万万不敢告诉任何人的一条死穴!
太子掌兵,就是僭越夺权。
另立行台,就是形同谋逆。
河陇不可以轻易触动,那更是他和父皇之间,一道谁都不敢去触碰的,最深的忌讳鸿沟。
这些话,他在最深的梦境中也不敢说出口。
但是眼前这个赘婿却像报菜名一样,一条条的,清清楚楚的摆在了他的面前,最后还不满意他给的价格太不爽快。
李亨越听越坐不住,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在身上。
“还……还有吗?”
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