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八块八,买不走一条裙子
那张网页截图,被贺嘉树放在裁床上。
所有人围着看。
灰蓝色,米白内衬,撞色腰带,连图片里裙摆被风吹起的角度,都和她们刚刚挂上衣架的那条差不多。
刘春梅气得声音发颤:“这不是明摆着偷吗?”
“不是像。”陈砚拿起截图,盯着图片角落,“就是刚拍的。”
林小满一愣。
陈砚指着图片背景里一处模糊的地方。
“这里。”
那是春晖车间后门边的一只红色水桶。桶沿有块掉漆的白斑,和此刻门边那只一模一样。
图片是在春晖拍的。
而且就在今晚。
车间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四周看。
宋春兰站在机器旁,脸色难看得厉害。她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车间,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动手脚。
“谁拍的?”
没有人回答。
“我再问一遍,谁拍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丹丹的脸一下白了。
她原本一直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截线头,攥得手指发红。此刻听见宋春兰这句话,线头终于从掌心掉下来。
“是我。”
罗桂琴猛地回头。
刘春梅张了张嘴,最后只骂出一句:“你怎么又——”
“春梅。”林小满叫住她。
许丹丹站起来,眼泪一下就掉了。
“我没剪布。布不是我剪的,真的不是我。”
“那照片呢?”宋春兰问。
“照片……是我拍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银色相机,外壳已经被磨花了。那不是她的东西,机身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写着“海鹏数码”。
“今天下午,有个男人在街口给我的。”许丹丹哭得说不完整,“他说只要我把满枝的新款拍下来,传到指定邮箱,就给我五百块。他说不是害人,就是给大店看看款式,看看能不能收货。”
“五百块你就拍?”罗桂琴气得发抖,“你知不知道大家熬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许丹丹突然喊出来。
她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忍了一整晚。
“我妈住院押金还差四百八。我去借钱,没人肯借。我哥说只要拍张照片就行,我以为……我以为就是一张照片。”
她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蹲下去。
车间里没人再骂她。
因为大家都太熟悉这种走投无路时,明知道不对,却还是想抓住一根细绳的感觉。
刘春梅别开脸,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差钱你说啊。”
许丹丹哭着摇头:“我才第一天来,凭什么说。”
“凭你是个人。”刘春梅说,“又不是凭你来得早。”
宋春兰站在原地,脸色仍然很沉。
“照片谁收走的?”
许丹丹抹了把脸:“他让我传到一个邮箱。传完以后,电脑里会自动回复,说钱明天送到我家。”
贺嘉树接过相机,检查了一下照片。
“除了这张,还有别的。”
他一张张往后翻。
有裁片、有尺寸单、有车间门牌,甚至还有林小满趴在裁床上改纸样的背影。
陈砚的眉眼彻底冷下来。
对方要的从来不只是一条裙子的样子。
他们在摸满枝的底。
宋春兰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许丹丹,明天你不用来了。”
许丹丹点头,眼泪砸在地上。
“我知道。”
“但不是现在走。”宋春兰说,“把你知道的男人长相、说过的话,全写下来。相机留下,明天跟我们去把事情说明白。”
许丹丹抬起头,愣愣看着她。
宋春兰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做错了就要认,不能哭一场就算了。”
林小满也走过去,蹲在许丹丹面前。
“那五百块,你不用等了。”
许丹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但你妈住院差的钱,我可以先借你。”林小满说,“从你以后在满枝做活的工钱里慢慢扣。你愿意做,就留下来。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你还敢用我?”许丹丹声音发哑。
“敢不敢用,得看你以后怎么做。”林小满看着她,“不是看你今晚哭得多厉害。”
许丹丹愣住。
林小满站起身,拿过那张网页截图。
恒越提前挂出了图片,价格十八块八。
他们就是想告诉所有人:满枝刚做出来的东西,恒越转眼就能卖得更便宜。
可他们只偷走了外表。
偷不走她们一遍遍量出来的尺寸,偷不走一条裙子被拆开重做的原因,更偷不走这些女人坐在机器前时,想让谁穿得舒服一点的心。
“贺嘉树。”林小满问,“恒越现在能交货吗?”
“页面写的是预售,七天发货。”
“他们也只有七天。”
贺嘉树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林小满把截图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我们不跟他比谁便宜。”
陈砚望向她。
“那比什么?”
“比谁敢让人先试。”
林小满抬头,看向挂在衣架上的那条新裙子。
“明天晚上,把二十条样衣都带去夜市。谁订过满枝,谁路过,谁觉得恒越的便宜,都可以来试。”
“试完不满意,定金全退。”
刘春梅倒吸一口气:“全退?那我们还剩什么?”
“剩下愿意留下的人。”林小满说。
“衣服不是照片,穿上身才知道值不值。”
她转身对宋春兰说:“宋姐,能不能借我一面大镜子?”
宋春兰看着她,半晌,走到仓库门口,拖出一面几乎有半人高的旧穿衣镜。
镜子边框掉了漆,镜面却擦得很干净。
“拿去。”她说,“别砸了。”
林小满笑了一下:“砸了我赔。”
她把二十条样衣一条条挂好。
灰蓝色的、带米白内衬的,和最初那条自在裙看起来完全不同。
宋春兰站在一旁,忽然问:“这款到底叫什么?”
林小满手上动作一顿。
窗外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发白的晨光,落在衣架上。
她想起那些被剪坏的布,想起车间里每个人没有说出口的难处,也想起刚才许丹丹蹲在地上,哭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叫破晓。”
林小满说。
“天亮以前,最难熬。”
“可只要熬过去,天就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