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先是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众人匆忙站起的声音。
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一种声音,两种声音。
百种声音,千种声音。
林林总总,纷至沓来。
整个餐馆都热闹起来,动了起来。
穿青色和服的老头第一个站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像猿猴。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掀门帘,整个人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接着是那个两米高的傻大个,只见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向老板娘美惠鞠了一躬,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
学生四人组也几乎同时起身,动作齐刷刷地仿佛排练过。
“我们也先走了,栉姐。”
诹访裕之勉强笑了笑,朝白石栉点了点头,拽着还在发抖的琉璃快步消失在雨中。
不一会,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料理店,就只剩下神津彦等少数几人。
角落里的富江还在喝茶,仿佛这场雨跟他毫无关系。
“……”
神津彦看了一眼窗外,天黑得极快。
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也才下午5点多,此刻却已经像半夜。
他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往门口走。
然后,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伊野君,你留下来。”
白石栉的手劲大得吓人。
“……不是,什么叫我留下来?”
“外面下雨了,你不能出去。”
“下雨有什么关系?”
“不一样。”
白石栉认真地看着他。
“可别小看这里的雨啊。”
说完,她便松开手,转身向美惠走去。
“美惠姐,帮我一个忙。”
“阿栉,这不合适……”
“你看这雨下得这么大,很明显是那个要开始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外面吧?”
美惠犹豫了。
“别想太多,其他人都走了,再说你把他扔外面,岂不是等于亲手杀了他吗?”
“唉,阿栉,你真是……”
美惠向神津彦走了过来:
“跟我来吧,伊野君。”
“啊……哦,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神津彦还是乖乖地跟着她走。
就目前发生的这些事来看,这两个女人总不至于割自己腰子。
美惠将神津彦带到了餐馆内的小仓库前。
她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咔嚓一声就打开了锁。
“进去吧。”
神津彦向里面看去。
这里明显是用来放食材的地方,角落里满是米袋和面袋。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陶罐散发出阵阵酒香,墙角里还竖着一些锄头铲子之类的东西。
“额……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你今晚就住在这里。”
美惠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让你住在这里的,所以你不要给我添麻烦……听好了,今天晚上无论你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开门,更不准出去,明白吗?”
“规则怪谈吗?”
神津彦咽了咽口水。
“随便你怎么想,你如果死了那跟我也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美惠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
……
仓库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昏黄的灯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亮了灰尘飘浮的空间。
神津彦将几个空的编织袋铺在地上当床,然后又搬来一小袋米作为枕头,就这样躺在地上。
他的那个吉他包里有露营工具,但却扔在了木曾家的车库里,失算了。
这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很奇怪,非常的排外,而且好像很恐惧雨的样子。
长尾隼司说的献祭新娘,白石栉莫名其妙的亲近,还有高梨千早那漂亮的红色眼睛,巳月村空荡荡的街道,以及这场诡异的雨……
“没有头绪呢……”
他翻个身准备睡觉。
夜已经深了,大约到了晚上9点、10点的光景,屋外除了细细的雨声什么也听不到。
就连雨声也渐渐小了,只剩下水流的冲刷声。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缥缈幽怨的歌声。
那歌声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听不清在唱什么,只觉得调子古老奇丽,像是非常久远的歌谣。
如今,这个歌声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
神津彦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趴在门缝往外看。
一点两点三点,昏黄摇曳的光。
那光源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上,比起手电筒更像是灯笼之类的东西。
这年代还有灯笼啊?是不是有点太复古了?
透过门缝,他不太能看得见那些举着灯笼的人的脸,但还是能模糊地辨认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白色和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布面具,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队伍缓缓地向自己走来。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只有脚步踩在泥水里的窸窣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古老歌谣声。
在逐渐靠近的队伍里,神津彦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神轿。
五顶神轿。
每一顶都有四个白面具抬着,木质轿身涂着红漆,在昏暗的雨中泛着妖异的光泽。
每一顶神轿上都坐着一个女人。
她们穿着高梨千早同款和服,脸上盖着同样的白布面具,安静地如同坐化的死尸。
队伍越靠越近,终于,神津彦听到了那歌谣声。
“暴风骤起乎溟澥,汪洋怒啸乎八荒。
恭陈牲醴,以奉玄鳞,虔启幽蛰,乃召古皇。
千载之期,既畏且望,百灵之契,既惕且惶。
祈垂洪福,降我烝尝。
龙蛇龙蛇,尔兆果奚彰?”
疯狂的叫喊声,令人胆寒的吟诵声。
神津彦见到了鬼火的舞动,天雷的闪烁和山风的狂笑。
【村民们觉得那是龙蛇的巢穴,为了安抚龙蛇,需要献上新娘。】
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所谓的新娘吗?
他们之所以不欢迎外乡人,就是怕外面的人破坏了他们的祭典吗?
这么一想,美惠警告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开门,可能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祭典不被打断。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祭典会让外乡人想要去打断?
……人牲?
神津彦看着游行的队伍缓缓从仓库门前经过,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歌声也渐行渐远,最后被暴雨声吞没。
神津彦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自己居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屏住了呼吸。
“……草。”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轿子上坐的是什么人?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这个祭典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是那种古老血腥的仪式,自己能从这个鬼地方跑出来吗?还有那个高梨千早,还有白石栉,她们俩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问题越来越多,大脑在疲惫中逐渐混乱模糊。
恍恍惚惚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分钟。
“救命……”
微弱的声音从雨中隐隐约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