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大门轰然打开。
门房老吴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讥笑还没来得及收,僵在嘴角像一片干裂的树皮。
他伺候周府三十年,从没见过这副阵仗。
周教谕。
一代帝师。
此刻,竟赤着脚站在门槛后面,连鞋都没穿,灰布长袍的下摆沾着墨渍,白发有些散乱,几缕银丝从耳后垂下来,显然是刚从书房里一路疾走出来的。
老吴嗓子眼里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周……周师……您的鞋……”
周教谕根本没听见。
他的目光越过老吴的肩膀,越过院墙上簌簌落下的槐花,越过巷子里目瞪口呆的赵文瑄和文一温,直直地落在门外那个穿草鞋的少年身上。
少年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醉仙楼的油渍,站在那里。
身后是同样满身汗水,袖口扯破半截的林河。
“是你!”周教谕记起来了。
在桃花村自己学生哪里,他见过。
一个没上学的农家娃娃,一口喊出井田制,惊艳全场。
也惊艳到了他。
可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方才那篇文章,是你作的?”周教谕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林砚整了整衣领,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没有多的话,只应了一个字,“是。”
赵文瑄从巷子里跨步上前,整肃衣冠,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里带着学生拜见座师时才有的郑重。
“学生赵文瑄,拜见恩师。”
周教谕的目光在林砚身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才像刚注意到自己学生一样,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一拜。
可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林砚。
赵文瑄躬着身子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无奈。
面对恩师。
哪怕他是一府之长,也要老老实实的。
文一温在旁边拿折扇,挡住嘴轻咳了一声替他解围。
“你随我来。”周教谕伸手虚扶了一下林砚的胳膊,那个手势不像长辈招呼晚辈,倒像是文友之间的虚让。
这一幕,着实让赵文瑄脸上的尴尬一凝,不自觉的问道:“老师,何时这么客气了,哪怕是见到当朝太傅,也没有吧?”
林砚已然抬腿跨进门槛,忽的回头,说了句,“赵兄。”
这算是提醒赵文瑄,刚刚赌约,你输了。
赵文瑄直起腰,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穿过天井时,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一地扫帚扁担顶门棍,水缸里的水洒了大半,几条鲤鱼还在地上蹦。
几个刚才围殴林河的仆人缩在影壁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周教谕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赤脚踩着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水渍,径直走过。
花厅里烛火通明,四壁都是书架,架上垒满了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芸草香。
周教谕在主位上坐了,抬手示意林砚坐在他右手边。
这可是通常留给贵客的位置。
赵文瑄作为学生,也只能自己找了个下首的位子坐下。
文一温和师爷站在门口一侧,他们没资格坐。
萧磐石大大咧咧,脸皮厚,直接寻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倒是林河,不紧不慢,跟在林砚身后,坐在他旁边。
仆人端上茶来,周教谕接过茶盏却没喝,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像个等不及要听故事的孩子,开口便是。
“你那篇文章,可有全文。”
林砚放下茶盏。
这篇《师说》他前世背了无数遍,韩愈的千古名篇,穿越到大渊朝之后一直压在心底,从没在人前露过。
刚才在院门口背的那几句只是开篇,真正的精华还在后头。
“有。”
周教谕眼睛都亮了,“你是为谁作的,不会是……”
“是。”林砚点头,“刘夫子待小子如亲子,是他免了小子的束脩,若无刘夫子,小子还在地里刨食。”
周教谕连连点头,对林砚更是看重,知恩图报,这份心性,了不起。
同时,他又暗暗羡慕,自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无一人能作出这等文采的文章。
羡慕啊!
羡慕自己的学生。
“下篇可否念给老夫听听。”
林砚清了清嗓子,朗声背了起来。
从“古之学者必有师”起,到“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到“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再到“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花厅里这片深潭。
背到“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时。
饶是一直看不起林砚的文一温,此刻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了格。
背到“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时。
师爷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头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背到“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时。
赵文瑄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低下头去。
他是周教谕的门生,平日里常以“尊师”自居,可方才在巷子里,他还拿拜师当赌注。
这句“群聚而笑之”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不疼。
但很酸。
背到结尾。
“刘夫子待吾若己子,蠲吾束脩之资,朝夕授以经义,吾寸心感念,无以为酬,故作此文,以抒怀谢。”
最后一句落定时,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周教谕的茶盏搁在案上,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周教谕忽然仰头长叹了一声,叹得花厅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一跳。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赤脚站在青砖地上,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到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树冠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厅的人说话。
“老夫从教五十年,门生遍布朝野,尚书巡抚见了老夫都要执弟子礼,可老夫一直想说一句话,却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砚脸上,“今天,你替老夫说出来了,‘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正是这句话。”
“老夫活了七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却从没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透彻。”
“且,老夫不如我的学生,我的学生,不如我的徒孙。”
萧磐石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他也没管,拇指粗的指节把梨花木桌面震得嗡嗡响。
他扭头朝旁边的人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个花厅都在抖,“这是穿草鞋的农家子,老子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见过举人进士的文章,没有一个能写出这种气魄!”
“这篇《师说》要是写成奏章,他娘的连圣上都得站起来看!”
师爷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头抖了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嗓子对赵文瑄说了句,“此子,日后必是国士。”
赵文瑄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头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砚站起来,朝周教谕拱了拱手,“周师,晚辈此番前来,实有急事相求……”
话说到一半,周教谕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等等。”
他转身朝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研墨!”
然后转回来看着林砚,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老夫要先把它写下来,千古奇文,不能只听一遍,你方才背得太快,老夫没记住,你再背一遍,老夫一字一句地抄。”
童子捧上笔墨纸砚,周教谕亲自拈笔,饱蘸浓墨,铺开宣纸。
林砚又背了一遍,这回背得很慢,背一句停一句,等周教谕写完。
周教谕的书法苍劲古朴,落笔极重,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时,笔锋一顿,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他浑然不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端详着满纸墨迹。
然后又把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在案上晾着。
做完,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林砚,忽然退后半步,朝林砚微微欠了欠身。
这个欠身极轻,但从帝师身上做出来,分量比泰山还重。
“老夫一生作过无数文章,从没有一篇像《师说》这样,让老夫心悦诚服,你今日携此文登门,是老夫的缘分,今晚老夫要设宴——遍邀城中名士,共赏此文,你务必到场。”
然后他拿起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过身,赤着脚,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给林砚任何机会说出那句“求您救我父母”。
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萧磐石干咳了一声。
文一温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眼底却闪过一丝嫉妒。
赵文瑄站起来走到林砚身边,声音放得很温和,“周师就是这个脾气,文章比天大。他既然说明天晚上设宴,你父母的事宴会上自有转机。”
“放心,在下既然在这里,不会袖手旁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原本还想收你为徒,看来,你是要成为我的师弟了。”
林砚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朝赵文瑄作了一揖,“多谢赵兄抬举,但小子的老师是刘夫子,拜别人为师,刘夫子没有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他。”
萧磐石把酒杯往案上一顿,闷声说了句“是条汉子”。
赵文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出了周府大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起了风,槐花在风里打着旋儿,落满了青石板。
林砚站在巷子口,周教谕那扇紧闭的木门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父母兄妹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
妹妹还在王屠户的威胁下瑟瑟发抖。
大哥和爹的脊背上还压着八十杖的板子。
他本来是来求人救命的。
可周教谕先问了他师说,又抄了一遍师说,然后宣布今晚要设宴赏文,从头到尾没让他把救人的话说出口。
“砚哥儿,咋办。”林河站在他旁边,胳膊上的青紫淤痕在暮色里泛着乌青,扁担扛在肩上,袖口破了大半截,脸上满是愁容。
林砚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先住店,晚上再说。”
“三天时间,来得及。”
两人回到客栈,刚一进门,两人脚步猛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