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不舍气,继续叩门。
“噔噔噔!”
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
周教谕家的老门房。
姓吴,在周府看了三十年大门。
他试问什么人没见过。
当今尚书大人来了,都得递帖子,好声好气。
巡抚来了得候着。
布政使来了也得先在门房喝杯茶。
宰相门前七品官。
眼前这少年……
他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砚,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干笑。
那笑声像指甲刮过粗瓷碗底,刺得人耳膜发痒。
“桃花村,刘夫子,没听说过。”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敲周府的门了,你当这是哪儿?这是帝师府!县太爷来了都得在门外候着。”
“你一个穿草鞋的泥腿子,也配让周师见你,笑话?”
“赶紧走赶紧走,别脏了门前的台阶,小心我叫人抓你!”
砰的一声。
门关严了。
门框上震下来几片槐花,落在林砚的草鞋上。
赵文瑄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不出所料的淡笑。
他老师的府邸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哪怕是他。
老师的得意门徒,一府之长,也要递门贴。
文一温摇着折扇,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对林砚的不屑。
心里暗暗骂道:“泥腿子,撞墙了吧,看你拿什么逞能!”
萧磐石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闷声道:“这不怪他,周府的门,本来就不是谁都能进的。”
师爷拈着山羊胡,慢悠悠地加了一句,“上个月巡抚大人来拜访,也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你敢来,不错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他何尝不知道周教谕的府邸难进。
可父母兄妹还被关在县衙,生死难料。
再难进,他也要进。
赵文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林公子,在下可以带你进去。”
“周教谕虽然闭门谢客,但在下和他相熟,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你只需求在下一句,如何?”
林砚摇头,“多谢好意,不必,一会周教谕会亲自开门请我进去。”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就是一阵笑声。
赵文瑄笑了。
不是嘲讽,是那种长辈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时才会有的,带着宽容的无奈的笑。
文一温眉头一挑,把折扇一合,在掌心里拍了两下,摇头道:“你这后生,学问是有几分,可这口气比学问还大。”
“你可知道周教谕什么身份?当朝帝师!”
“他亲自开门请你,你当你是状元郎?就是状元郎,也不配周教谕亲自相迎。”
萧磐石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沉声道:“小兄弟,在军中,说大话是要挨军棍的,周教谕连我都不一定见,你一个毛头小子,他凭啥给你开门?”
师爷拈着山羊胡叹了口气,“小友啊,周师的脾气你有所不知,他老人家闭门谢客,莫说你,就是布政使大人亲至,他也未必出迎。”
林河急得满头大汗,牙关紧咬,小声询问林砚,“砚哥儿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见不到周教谕,爹妈咋办,晚晚咋办?”
林砚如何不知。
可眼下也只能赌一把。
输了,万劫不复。
赵文瑄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到林砚面前,正色道:“这样,在下跟你打个赌,你若真能让周教谕亲自开门请你进去,在下与你八拜之交,称兄道友,若是进不去……
“你拜在下为师,如何?在下也曾入过皇榜,一日看尽长安花,拜师不算辱没你。”
林砚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
可文一温和师爷,却是惊的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位可是知府大人。
一府之长。
堪称一方大员。
知府大人要收一个穿草鞋的农家少年为徒。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府城都得炸锅。
不知道多少学生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竟然被这个泥腿子赶上了。
然而。
林砚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就请诸位做个见证。”
“赵兄,但你肯定输!”
一句“赵兄”把文一温和师爷又吓了一跳。
这泥腿子竟然叫知府大人为“赵兄!”
活腻了吧!
赵文瑄哈哈一样,“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方才在醉仙楼上借柜台上的秃笔写的一篇文章。
他把纸对折了,从门缝里递进去,声音不高不低,“劳驾,把这个递给周教谕。”
门房老吴把门拉开一条缝,接过纸,连看都没看,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块脏抹布,随手往门外的台阶上一丢。
纸页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林砚脚边的槐花堆里。
“什么破玩意儿,也配往周师跟前递!”
“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赵大人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文一温把扇子摇了两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萧磐石闷声说了句“这老门房,狗仗人势,林公子,甭理他。”
师爷拈着山羊胡,慢悠悠道:“小友,你这法子行不通,周府的门房,连巡抚的帖子都敢挡,你这一张破纸,他怎会放在眼里。”
林砚弯腰把纸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槐花瓣,袖口上还沾着醉仙楼的油渍。
他看着赵文瑄,声音稳稳当当的,“愿赌服输,但赌约还没完。”
赵大人眉头一挑,“还不服输?你那篇什么文章,人家看都不看就扔了,你不拜本官为师,还想怎样?”
“莫非你要食言而肥?”
文一温也收了扇子,指了指林砚手里的纸,“小友,你这文章连门房都看不上,还想让周师亲自开门?输就是输了,拜师吧,这是你天大的造化。”
林砚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我只有一个老师,桃花村刘夫子。”
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赵文瑄正了正衣冠,朝林砚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你这后生,在下服了。”
文一温把折扇合上,微微欠身,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里,头一回没了笑意,只剩下认真的打量。
萧磐石把匕首插回靴子里,站起来朝林砚竖起大拇指,“你这脾气,当兵也是个好兵。”
师爷拈着山羊胡,慢悠悠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敬意。
赵大人直起腰,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个刘夫子,他是何人?进士出身?还是哪个书院的山长?”
林砚摇头,“都不是,就是桃花村一个村塾先生,教了二十年书,头发都白了,我交不起束脩,是他免了我的束脩,让我坐在第一排。”
“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起。”
巷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
赵文瑄慢慢地点了点头,不是客气,是那种从心底里浮上来的佩服。
他看了旁边的文一温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能教出这种学生的先生,值得拜。
堂堂知府让拜师都不肯,非要认一个村塾夫子。
这种人,他赵某人做了二十年官,头一回见。
但也看得出,此人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可你还是输了。”文一温把折扇轻轻敲在掌心里,“进不去,说什么都没用。”
“输?”
“此言为时尚早。”林砚轻轻回答。
文一温收了折扇,一脸不屑,“怎么,莫非你还要闯进去,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林砚没回答,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把怀里的纸又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门前。
他抬手按住门板,猛的一推。
“轰!”
门没栓,轰隆一声朝里撞开。
门板弹在院墙上,震得门框上的老藤都抖了三抖,槐花簌簌落了满地。
“哗!”
此举,着实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萧磐石,此刻也是吓得着实怔了一下。
周教谕可是帝师。
整个大渊王朝,哪怕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傅。
见到他老人家都要尊称一声,“老师。”
他的府邸,其代表的意义,比皇宫也差不了几分。
然而。
林砚竟直接要闯进去。
很明显,周府里的人也惊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门房老吴踉跄着退了两步,扫帚从手里掉在地上。
林砚抬腿跨进门槛。
赵文瑄在他身后往前追了两步,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那个淡然的笑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骇。
这小子,胆子真够大,真敢闯。
萧磐石擦了擦脸上的胡须,瞪着眼,“我今天真是开了眼,还有这般魄力的孩子,厉害,我老石头,服了!”
很快。
周府里的人就反应过来了。
老吴扯着嗓子朝后堂喊,“来人,快来人啊,有泼皮闯门!”
“呼啦啦!”
刹那间。
后堂里立刻冲出七八个仆人,手里抄着扫帚,扁担,顶门棍,还有个厨子拎着擀面杖,呼啦啦把林砚和林河围在院子中间。
老吴捡起扫帚指着林砚,尖着嗓子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闯帝师府邸”
“打出去!周师说了,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