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
周围一片惊诧。
搜家!
林万奎也是一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搜……搜家,砚哥儿,你确定?”
这是族长在给林砚台阶,万一搜出来,那这事可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搜,我家就两间屋,床底下,米缸里,灶房角落,连老鼠洞都掏一遍,但凡找出一本不属于我的书,不管是学堂的还是别处的,我当场认罪。”
话已至此,林万奎一挥手,赵老三带着两个后生举着火把去了。
火把的光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晒谷场上的人群伸长了脖子等着,有人交头接耳,“真敢搜,不怕搜出来?”
“他要是不敢搜才怪了,搜不出来就说明他把书卖了呗。”
“倒要看看能搜出个啥?”
“林家二房真是事多,自从林砚生病好了,出了多少事了?”
“可不嘛,林家二房的小儿子也不是善茬,净惹事!”
“……”
围观村民议论纷纷,说什么的也有,更多的还是对林砚的冷嘲热讽。
林砚在学堂里的表现,全村没人不知道,舜不嫉妒是假的。
都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就你老林家,出了一个林现还不够,又一个林砚。
这村里不少人生出嫉妒心。
可林砚仿佛聋了一般,对周围议论声,充耳不闻。
刘夫子目光始终落在林砚身上,见林砚不动如山,心性压根不受影响,顿时暗暗点头。
“此子心性,了不起啊!”
试问,今日换作是他,哪怕是现在的他,也是万万做不到不动如山的。
不到半个时辰,赵老三回来了,手里空空的。
“族长,林家二房,我搜遍了,耗子洞我都掏了,啥也没有。”
林万奎站在院子中间,脸色不太好看,挥了挥手:“胡闹,以后不准在村里瞎传,行了,既然是谣传,都散了。”
林现和王魁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闪过同一件事。
纳闷。
不对啊!
林现侧过头压低嗓子问,“你到底放没放?”
王魁也急了。
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额头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放了!我亲手塞他床底下的,就在那个土砖缝里,骗人我是小狗。”
林现腮帮子绷紧了,眼珠子往林砚那边溜了一下,心里开始发慌。
这小子难道提前发现了?
他硬着头皮扯了扯张氏的袖子,低声说了句“娘,走吧”,想趁人群没散赶紧溜。
不知为何,他心里越发感觉事情不对劲。
“夫子请留步。”林砚突然喊住准备离开的刘夫子。
这声音不高,但满院子人都听见了。
刘夫子转过身来,一脸慈爱,“林砚,可是有事?”
林砚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夫子,村里传出学堂丢书了,族长搜了,书不在学生家里,学生冒昧问一句,学堂里,真的丢书了吗?”
刘夫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确实丢了,是一本宋版古书,今早还在案头,午后就不见了。”
林砚转过身,朝林万奎又拱了拱手,“族长,夫子的书确实丢了,这不是谣传,村里确实是出了贼。”
“还偷到夫子头上,偷的不是银子,是书,这事传出去,桃花村的脸往哪儿搁?”
林万奎刚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了。
他皱着眉看了看刘夫子,又看了看满院子还没散尽的村民,这事可大可小,传出去,事就大了。
这丢的可是桃花村的脸,传出去,别的村怎么看他们村?
怎么看他这个族长?
难不成,让人擢脊梁骨?
他清了清嗓子,嗓门提了几分,“夫子的书确实丢了,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都别走,一个一个查。”
人群嗡地炸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我又没去学堂”,有人拉旁边的人作证“我晌午在赵老三家喝酒。”
有人把几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前年我家丢过一只鸡,是不是你偷的?”
“放屁!你家鸡是自己跑河里淹死的!”
还有人把十几年前的事都翻出来,说谁的祖父好偷鸡摸狗。
两个人立马吵起来,差点要动手了。
你指我我指你,嗓门一个盖过一个。
王老汉蹲在石墩子上跟钱家媳妇争起来了,钱家媳妇尖着嗓子说王老汉年轻时偷过她家的柴火,王老汉气得烟袋都摔了。
人群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失控了。
林砚走到院子中间,抬手指着村头那棵老槐树,“各位叔伯婶娘,偷书的贼,跟传谣的人脱不了干系,是谁第一个喊我林砚偷书的。”
“谁传的谣言,谁就有鬼!”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大槐树。
几个妇人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王寡妇。
王寡妇正缩在墙边上磕瓜子,瓜子皮还粘在嘴角,被几十双眼睛一盯,手里的瓜子全撒了,脸刷地白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角,嗓门又尖又碎。
“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偷的,我都不识字,偷书做什么?”
林砚追问,“王婶子,谣言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
王寡妇急了,满脸委屈,“我今天一天都在村里,没去学堂,李婶能作证,我早上跟她借了半瓢盐,晌午一起洗的衣裳,傍晚又一起摘的菜,我哪有工夫去偷书!”
李婶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点了点头,“王嫂子今天确实没出过村,晌午她家的鸡跑了,我还帮她撵来着。”
王寡妇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干嚎,“冤枉啊,我就是嘴碎,好传点闲话,我几时偷过东西,你们不能这么冤枉人啊!”
一边嚎一边拿袖子擦眼睛,擦了半袖口也没擦出什么来。
林砚看着她,等她把那几声干嚎哭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婶子,我相信你没偷,你只是传了谣言,谁跟你说的,你再说一遍。”
“王魁,就是他,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亲眼看见林砚从夫子院里鬼鬼祟祟出来,还说书就在林砚床底下藏着,都是他说的,跟我没关系!”王寡妇像抓住救命稻草,手指头直直戳向人群边上的王魁。
王魁的脸刷地白了。
方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身后的人墙上,退无可退。
额头上冷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衣领都浸湿了。
他猛转过头看向林现。
林现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地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魁喉咙里滚了几滚,林现还是没抬头。
王魁他爹。
那个杀猪的屠户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王魁的胳膊把他拖到院子中间,抬手就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胡咧咧什么,还不给族长和夫子认错,你小子肯定看错了,书不在林砚家,那就不是林砚偷的,你瞎传什么谣言!”
王魁被他爹扇得脑袋一歪,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拿眼珠子往林现那边溜。
林现把头别过去了。
“认错就完了?”林砚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王魁他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叔,你方才在井台边喊得最大声,偷东西的贼,按族规要砍断手臂,赶出族里,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王魁他爹脸上的横肉一颤。
刚刚嫌疑人是林砚,他怎么说都无妨。
可嫌疑人成了自己宝贝儿子。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王魁,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可他这儿子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打架斗殴、翻墙逃学、偷鸡摸狗,哪样都少不了他。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是我说的,按族规,偷窃者断臂除族,要是我家魁儿偷的,我亲自动手。”
这话说的很重!
“好。”林砚转过身,抬手指向王魁,声音忽然拔高了,“既然我家搜了,是不是该搜搜别人了,谁传的谣言,先从谁开始。”
“王魁,你敢不敢让赵三叔搜你的书包。”
王魁愣了一瞬,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挺直了腰板。
搜就搜!
他不怕。
他亲手把书塞到林砚床底下的,虽然没找到,但绝不可能在自己书包里。
搜就搜,谁怕谁。
“搜就搜,我又没偷书,怕什么!”
赵老三从王魁肩上扯下那个灰布书包,搁在石桌上,扯开束口的麻绳。
满院子的人全伸长了脖子。
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掏出来。
半截秃毛笔,几张揉得皱巴巴的废纸,一个空酒壶,几颗花生壳。
“啪!”
王魁脑袋上挨了一巴掌,他刚要回头骂,一看是自己老爹,瞬间软了。
“狗日的,还学会喝酒了,谁教你的,你等着,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王魁他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老子卖肉供你读书,你他娘的就会喝酒逃学!”
“啪啪啪!”
又是三巴掌拍到头顶。
就在这时,赵老三突然喊道:“找到了!”
然后,他从书包最底层慢慢抽出一本深蓝布封面的古书。
书脊上蝇头小楷写着书名,纸张薄得透光,边角磨得发白。
正是夫子那本宋版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