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田制?
林砚憋不住的笑,他在前世读大学的时候就专门写过一篇关于井田制的论文。
这是孟子的理想,把九百亩地划成井字,八户人家各耕一百亩,中间一百亩是公田,八家共同耕种,公田的收成归国家,私田的收成归自己。
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漏洞百出。
怎么保证家家都有一百亩同等肥力的好地?
怎么保证八户人家先种公田而不是先种自家的私田?
人口增长了,田地怎么分?
最重要的是,这个制度的前提是土地国有,一旦土地开始流转买卖,井田制就彻底崩塌了。
孟子的时代恢复不了井田制,大渊朝更不可能。
这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制度设计,因为它在逻辑上就自相矛盾。
它在私田的基础上推公田,在个人利益的基础上讲集体优先,这本身就是逆人性的。
他跟那篇论文较了三个月的劲,把井田制的每一个逻辑漏洞都扒得干干净净,现在听见这个问题,脑子里条件反射似的弹出一整套答案。
学堂里还是没人回答。
夫子叫了几遍,还是没有人回答。
只能点人了。
其中一个倒霉学生被点中了。
他结结巴巴说道:“井田乃先王良法,所以……”
刘夫子皱眉,继续追问“何以行,他就答不上来了。”
只能再点人。
又一个学生说,“今世田地不均,可行井田以均之”。
夫子又问怎么均,他也说不出来了。
林砚站在墙外听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
这股冲动跟银子无关,跟束脩无关,跟科举功名都无关。
纯粹是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听见一道自己会的题,憋不住想答。
他前世就是学文科的,这辈子虽然才十三岁,但两辈子的学问加起来,满肚子经史子集压了这么久,听见一道自己烂熟于心的题,就像厨子看见一条没刮鳞的鱼,手痒。
“还有谁想回答的?”刘夫子继续追问。
所有的学生全跟鸵鸟一样,恨不得把头藏到桌子底下。
刘夫子不肯放弃,继续追问。
这时。
窗口传来一声,“我会!”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好奇目光都望向窗口。
刘夫子也是如此。
“谁在窗口,出来!”
林砚理了理衣衫,绕到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空气沉了沉。
学堂里,十几个学生齐刷刷回头看他。
全都是清一色的长衫,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正襟危坐。
案牍上,好几个人的纸上只写了“井田”两个字,枯坐了半天。
林砚站在门口,粗布褂子上还沾着晚饭的饼渣,脚上穿着草鞋,跟满屋子长衫书生站在一起格格不入。
这时,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句“那不是林现堂弟,林家二房的林砚吗,他来干什么?”
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尤为冰冷。
正是林现。
林现见到林砚,真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咬牙切齿的盯着林砚,“这个孽子,他来干什么?”
旁边同桌一脸好奇,“现哥儿,那不是你堂弟吗,他怎么来了?莫不是来找你的?”
“哼!”
林现冷哼一声,“那个孽子,怎么可能来找我,鬼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说归说。
林现心里直打鼓,他太清楚林砚的可怕了。
诡计多端。
他们全家都吃过林砚的亏。
必须防着点。
“他不会真的会夫子那道题吧?”
“怎么可能,他连学都没上过,目不识丁,怎么可能会这道题,我都不会。”
林现轻蔑冷笑。
不过,他不担心林砚真的会这道题。
绝无可能。
林砚连学堂都没来过,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这道题?
“我要好好看着这个孽子,到底是怎么出丑的!”
此刻。
刘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戒尺,须发花白,眉头微微皱起,刚要开口问你是谁?
林砚先一步开口了,“井田不可复,非田制不善,乃人地之势异也。”
此言一出,全班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了。
刘夫子手里的戒尺停在半空中,眉头从微皱变成了凝住,嘴唇翕动着,没有打断他。
林砚也没管夫子同不同意,接着往下说:“三代之时,地广人稀,田非私产,可画为井,而今大渊王朝,不可。”
“为何不可?”刘夫子压住心头的震惊,询问道。
“今大渊立国百年,生齿日繁,田各有主,安得九百亩闲田以待划分?此其一也,其二,先公后私,圣人之言也。”
“然民趋利如水走下,非政令所能束,使八家共耕公田,必惰于公而勤于私,不出十年,公田荒而私田沃,三代行井田而终废于秦,非秦之暴,乃其制之自溃耳。”
他一口气说完,朝夫子拱了拱手,“小子今日唐突,还请夫子莫要责罚。”
学堂里一片死寂,静得连众人心头跳动声都听得见。
十几个学生的嘴全张着,有人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了一片墨,有人看看林砚又看看夫子,脸上全是“这家伙是谁”的表情。
他们在这间学堂里背了几年圣贤书,连井田制到底能不能行都说不明白。
这个穿草鞋的瘦小子,张口就是一整套逻辑严密的分析。
从土地兼并讲到人口增长,从人性趋利讲到制度自溃,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们脸上,扇得他们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甚至有学生都没听懂林砚说的是什么?
林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浑身竟不自觉的的哆嗦。
旁边同桌问了他好几嘴,“现哥儿,你不是说你堂弟没读过书吗,怎么这么厉害?”
后面几个同学追着问,可惜林现已经僵住了。
一股无力感涌入了心头。
脑袋随之一阵轰鸣。
“这……这不可能是真的,他怎么会这道题,绝不可能……”
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戒尺放下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砚好一阵,然后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林砚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好奇,“你读过何书,师从何人?”
“家贫,未入塾,自己胡乱读了些。”
夫子的眉毛跳了一下,心头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他自己就是教书教了二十年的人,胡乱读书能读成这样?
你小子逗我呢?
真要如此,那他这二十年的书算是白教了。
他把戒尺往袖子里一揣,刚要开口再问。
讲台侧面的竹帘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笑。
不是嘲讽,是那种见到了有趣的东西、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欣赏。
竹帘轻轻掀开一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帘后走出来。
穿一袭灰布长袍,通身没有半件配饰,但站在那里,却让整间学堂都安静了一瞬。
刘夫子看见他出来,赶紧退到一边,低头拱手,语气恭敬得不像是同僚,倒像是晚辈见了长辈。
“老师。”
老者没看他,径直走到林砚面前,低头打量了他片刻。
那双老眼清亮的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打量完了,嘴角微微一扬,“小子,你说井田之制自溃于人性,那你觉得,该用什么制?”
林砚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夫子叫他,“老师”?
那看来这位老者身份很不一般。
能让夫子叫老师的人,多半不是普通人。
但既然对方问了,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有才不露,纯纯沙茶。
更何况,眼下他需要给自己借势。
“屯田!”
“军屯养兵,民屯养民,国家授田于无地之民,收什一之税,田可世袭,不可买卖,如此,田制稳定,兼并不生。”
林砚说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
老人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林砚。
见状,林现暗暗冷笑,“果然,这小子要为自己的口不择言付出代价了,我倒要看看,等你被夫子赶出学堂会是什么模样。”
沉默了好一阵。
他捋着白须,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一之税,养民也养国,好,说得好,说的妙啊!”
然后微微一笑,转过身走回竹帘后头,丢下一句话,“后生可畏。”
竹帘轻轻落回原位,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像一片落叶飘进了深潭,除了那句“后生可畏”还在屋里轻轻回荡。
这下,所有人都懵住了。
一句“后生可畏”足以震撼所有人。
包括夫子。
夫子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他还从未听到老师对谁有这么高的评价。
哪怕是自己当年那些高中的师兄们,在他的口中也不过是尔尔之词。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得了一句,“后生可畏!”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师兄得了一句“还不错!”
如今已然是朝中权臣,官居二品的大员。
“你叫什么名字?”刘夫子迫切询问,同时也好奇,这样的天才,为何不来读书?
不等林砚开口,林现猛地起身,语气中满是不屑,“他叫林砚,是我堂弟,脑子生病,不太好使,还请先生见谅。”
谁知。
刘夫子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变了。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