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坦然,“山上捡的柴火,祖母也要查?”
“柴火?”
林老太太冷笑一声,嘴角那道褶子更深了,“你大伯母说了,你们暗地里卖了不少银子。”
“你们昨天买了大米,今天还买了肉和白面。”
“柴火底下压着肉和面,真当我老眼昏花?”
她拐杖又往地上一杵,这回砸得碎石子弹起来,“没分家。所有钱财都得交公。这是宗族规矩。”
林河扛着口袋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说话,林砚伸手拦住他,“祖母。你说大伯母说的,大伯母人呢。”
林老太太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富贵也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土路,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
林老太太转过头,拐杖往地上一顿,“你少打岔!你大伯母在家歇着,先把口袋打开!”
“在家歇着?”
林砚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挑,“祖母,你确定?”
林老太太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林砚把麻布口袋从林河肩上接过来,搁在地上,但没打开,“我上山的时候好像看见大伯母了,在后山,她好像掉进一个坑里了。”
林富贵脸上的横肉一颤,抱胸的双手放下来,“你说啥?”
“你看清楚了?”林现也急了。
“我说后山有个坑。”林砚看着林富贵的眼睛,“大伯母是不是在家,大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是在家,回来再看我的口袋也不迟,要是不在……”
他顿了顿,“那坑里晚上可有野物。”
林富贵的脸刷地白了。
他转头看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的拐杖在手里晃了一下,脸上那道褶子更深了。
林富贵又转回来,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抓林砚的领子,“小兔崽子,你……你伯母要是出了事……”
林砚往后让了半步,林河横跨一步挡在他前头。
十六岁的少年壮得像头小牛犊,往那儿一站,林富贵的手抓在半空停住了。
“大伯。”林砚从林河身后走出来,声音不高,“你现在跟我在这儿耗着,多耗一炷香,大伯母就多一炷香的时辰,那坑挺深的,不知道有没有蛇,山里晚上风大,大伯母出门的时候穿得好像不厚。”
林富贵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在暮色里泛着油光。
他回头看林老太太,“娘!!”
林老太太的拐杖重重一杵,“慌什么!先让他把银子交出来!”
“银子可以慢慢说。”林砚看着林富贵,语气不紧不慢,“大伯母能不能慢慢说,我就不知道了,后山那个坑,我上回掉进去过,爬了半天也没爬上来,若不是我二哥,我怕是……”
“大伯母要是一个人掉进去……”他停住,不往下说了。
林富贵和林现转身就往村后跑,林富贵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周氏喊了一声“娘!”
林老太太铁青着脸没说话,拐杖攥得骨节发白。
林富贵又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里有怕有恨有急,最后一跺脚,撒腿就跑。
林老太太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林富贵跑远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转回头看着林砚,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你大伯母的事回头再说,先把银子交出来,没分家,挣的每一文钱都是公中的,这是祖宗规矩。”
“祖母说得对,没分家,钱要交公。”林砚点了点头,林老太太的表情刚松了半寸,他又接了一句,“那大伯一年挣多少粮食,交公了多少?林现在村塾念书一年二两束脩,是公中出的,还是我爹种地交的?”
林老太太的脸涨红了,“你……你放屁,你爹是大房养大的,现在供你堂哥现哥儿念书是应该的!”
“我爹是大房养大的?”林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爹从六岁下地干活,种了三十年地,大房的地谁种的?祖母看看我爹的手,再看看大伯的手,谁养谁?”
林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手里晃了晃。
她的嘴唇翕动着,胸膛起伏,脸上的褶子从红褪成白,从白褪成灰,然后她忽然往地上一坐。
林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林老太太开始了。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拐杖横在膝盖上,仰着脸就开始嚎。
“没天理啦!孙子逼祖母,我活了六十三,到头来被个毛孩子骑在头上!林家祖宗你们睁开眼看看啊!忤逆不孝!天打雷劈!”
嗓门又尖又亮,跟唱戏似的拖着长腔。
她一边嚎一边拍大腿,巴掌一下一下啪,眼睛使劲挤,挤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嚎了两声又拿袖子擦眼角,偷偷觑了林砚一眼,见他不动,又接着嚎。
林砚静静看着,这演技,在自己那个世界,至少是影帝,还是双料影帝。
院门口围过来几个邻居,李婶挎着菜篮子探了探头,看见林老太太坐在地上,又看了看林砚,没敢出声,赵老三扛着锄头站在后头,眉头拧成一团。
“这林家老婆子又来闹了!”
“可不是,林砚这孩子刚挣点钱,她就堵村口口要。”
“谁说不是,砚哥儿和河哥儿,俩孩子天天往深山钻,这是拿命挣钱!”
“唉,二房不容易!”
林老太太听见邻居议论,嚎得更响了,“都来看看啊,亲孙子挣了银子不给祖母,买肉买白面自己吃,让我个老太婆喝稀粥——丧良心啊!”
林砚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脸上没表情。
他前世在公司人力HR干了两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比他官大三级的人坐在地上哭都有,最后还不是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他走到林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祖母,你坐在这儿嚎,嚎到明天早上也没用,今天这口袋里的东西,我一样不会交,你要是觉得我不孝,明天咱们去县衙,对簿公堂。”
“让县太爷评评,二房一家种地养家,大房坐享其成,到底谁不孝?”
“反正我孑然一身,我不怕,就是你心疼的现哥儿,可就麻烦了。”
“还没县试,家里反倒是吃了官司。”
“考科举,考个锤子呦!”
林老太太的嚎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林砚,嘴还张着,但嗓子眼里什么也挤不出来了。
脸上的褶子一抽一抽的,手指头攥着拐杖,指节白得发青。
林砚站起来,朝林河招了招手。林河扛起麻布口袋,两人绕过坐在地上的周氏,往家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林老太太咬牙切齿的声音,“砚哥儿,你等着,等你大伯回来,这事没完。”
林砚没回头,林河扛着口袋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拄着拐杖站在大槐树底下,正盯着他们的背影,那张脸上哪还有方才嚎啕大哭的委屈,只剩一片铁青。
两人回到家,推开院门。
柳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淘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河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愣了一下。
林晚晚从堂屋里跑出来,扑上去抱住林砚的腿,“哥,你们可回来了,祖母刚才来过了,好凶!”
“没事。”林砚摸了摸她的头,“去帮娘烧火,今晚吃肉。”
林老实从柴火垛那边走过来,他看了看麻布口袋里的五花肉和排骨,又看了看白面和红糖,嘴唇动了动,抬头看林砚,“砚哥儿,村口……”
“祖母拦路了?要分肉分钱。”林砚把口袋放下,“我没给。”
林老实沉默了片刻,蹲下来看着那堆东西,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他没有问林砚怎么弄到的银子,也没有问村口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句,“爹去劈柴。”
林砚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走向柴火垛,忽然喊了一声,“爹。”
林老实回过头。
林砚说:“以后不用怕,咱家不会再穷了。”
林老实站在柴火垛旁边,手里攥着斧头柄,脸上的表情不是欣慰,是那种“我不认识你但我信你”的复杂。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劈柴。
夜幕落下来,林家二房的灶房里飘出肉香。
柳氏把五花肉切成薄片炖了一锅,加了萝卜和干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发亮。
林晚晚蹲在灶台边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林砚掏出今日挣得银子,两块银锭子,十两,剩下五两是碎银子,零零散散的一大堆。
“这……这是……”柳氏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老实抽了半辈子烟,第一次被烟呛到了。
林河伸出十个指头,又变换成五个,“一共十五两!”
“十五……两!”
“银子!”
林河重重点头。
柳氏吓得一把抓住林河的手,“河哥儿,你忠厚,不似砚哥儿,你告诉娘,钱到底哪来的?”
连一向不善言谈的林老实,也开口询问,“是啊,这么多钱,哪来的?”
十五两银子!
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二十三两左右。
可这二十三两是毛收入。
去了吃喝,去了税收,去了粮种,一般都倒欠二两。
想攒出十五两,门都没有。
林河在经过林砚同意,这才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人参!”
林河重重点头,比划着,“这么长,像个人似的草根,全是须子。”
“爹,娘,你是不知道药铺掌柜看到人参的表情,当场惊住了,算盘差点没拿稳。”
林砚将所有钱,一股脑的推给了柳氏,“娘,您收起来。”
柳氏抹了抹眼泪,“砚哥儿,长大了。”
说罢,小心取下墙上挂的破篮子,灰扑扑,一打开,里面是个小包裹,拆开一层层的包裹,里面是上次黄精挣得铜板。
这次又多了十五两银子。
林砚看着破篮子重新挂在墙上,忽然一笑,“挂在这里,不怕小鬼惦记吗?”
“全村谁不知道咱家条件,谁会来?”柳氏擦灶台,头都没抬。
林砚淡淡一笑,“只怕是家贼难防。”
他们刚端起碗,突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哭。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委屈和愤怒。
院门被砰地撞开了。
门框跟着一哆嗦,差点当场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