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事!”
“出啥事了!”
林富贵疯一样冲了出来,“媳妇,出啥事了这是?”
“都是你们林家的孽子,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看看,我身上的水!”
大伯母张氏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大伯一脸无奈,“林砚有病,咱娘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你没事招惹他干甚?”
“好啊,连你也向着那个孽子!”张氏一把揪起林富贵的耳朵,转了九十度。
“啊,疼啊媳妇,轻点!”
大伯林富贵疼的龇牙咧嘴,眼珠一转,指了指主屋,“你想出气,还不简单,这事找咱娘。”
大伯母立马松了手,眼珠一转,抹着眼泪,扭头去了主屋。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光在墙上晃晃悠悠。
林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脸上皱纹在灯光底下显得更深了。
林老爷子抽着烟袋,一声不吭。
大伯林富贵缩在旁边凳子上,耷拉着脑袋,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林现站在墙角暗处,手里攥着书卷,但没在看,他在听。
张氏站在堂屋中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娘!您是没看见,林家老二扛了半袋大米,还有烧饼,油纸包的,热乎的,他们家连母鸡都卖了,哪来的钱?这不是邪门是啥?”
她把在井边遭遇,添油加醋编好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林砚撞邪!
林砚赚的是脏钱!
林砚当众顶撞长辈让她在街坊四邻面前丢尽了脸。
“我臊得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她拍着大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林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拐杖在地上碾了两下。
林富贵抬起头,眉头拧着,“你说他们买了米?大半袋?那得三四十文钱吧,林河打猎卖兔子能卖几个钱?这钱哪来的?”
“所以我跟娘说,这不是邪物是啥!”张氏凑近一步,“那小子从河里捞上来就变了个人,又是背律法又是当众骂长辈,现在还有了来路不明的银子?”
“娘,这事不能不管!”
林老太太皱了皱眉,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行了,嚎什么,二房那几个翻不了天,就算有钱买米买烧饼,能有多少?”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现儿束脩的银子,他们二房那份也一文不能少。”
“不过,二房穷的叮当响,哪来的银子?”
“等晚上回来,我在村口等着,看林砚那个孽子搞什么鬼?”
林现从墙角走出来,把书卷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祖母,想知道二房的银子哪来的,用不着等晚上,就算等到了,林砚那个孽子也不会说实话。”
林富贵急促开口,“现哥儿,你读书多,办法也多,快点跟你祖母说说。”
林现淡淡道:“明天早上跟在后头看看不就全明白了。”
语气平淡,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拍了下巴掌:“对!我跟着看看,看那小子到底搞什么鬼,要是真来路不明,到时候在咱娘面前,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林家老太太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张氏的脸在灯光底下忽明忽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不是刚才撒泼时的虚张声势,是实实在在的算计。
那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恻恻的。
第二天。
林砚和二哥又上山了。
柳氏追到院门口往他俩怀里塞了两个杂合面饼子,软的。
林砚揣进怀里,说了句“晌午就回来”,转身走了。
上回那片崖壁他还想再找找。
野生黄精喜欢群生,有一棵多半就有第二棵。
林河摸了摸腰间挂着箭壶,手里多提了只麻布口袋,咧嘴笑笑,“砚哥儿,还去找那野草根子?”
林砚把裤腿扎紧:“对,走吧。”
两人出了村。
走了不到两炷香,林砚忽然蹲下来,假装系草鞋带子,眼角余光往后一扫。
果然。
土路后头五十步开外,一棵歪脖子柳树边上,有个藏蓝色的影子闪了一下。
圆脸盘,银簪子,大伯母张氏。
林砚心头一沉,上回在井边教训了她一顿,这女人不但没收敛,还敢跟到山上来。
他站起来继续走,脑子飞快转着。
她想干嘛?
跟踪他们,看他们在山上干什么,回去好跟祖母告状?
或者更直接等他们挖到值钱东西,当场抓个现行,说二房私藏钱财不孝敬长辈?
不管哪种,这女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来找麻烦。
他压低声音对林河说,“别回头,大伯母在后头跟着。”
林河肩膀一僵,差点扭头去看,被林砚一把拽住胳膊,“别看,前头有个地方,跟我走。”
林河脸上的笑没了,攥弓的手紧了紧,“她跟着咱干啥?”
“还能干啥,找茬。”
半山腰有个废弃的陷阱,上回林砚自己就掉进去过。
那坑半人多高,四壁夯土混着碎石,掉进去靠自己根本爬不上来。
坑边有灌木丛挡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加快脚步拐进岔路,钻进一片矮树林。张氏远远跟着,也钻了进来。
进了林子,林砚压低声音,“二哥,学两声狼叫。”
林河愣了一瞬,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压低嗓子嚎了一声。
“嗷……”
闷声闷气的,在林子里一荡,还真像狼崽子的动静。
林砚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后头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更快更乱。
“再来一声,拉长点。”林河又嚎了一声,带了个上扬的尾音,更响更长。
林砚猫在灌木丛后头等了不到十息,就看见张氏慌慌张张从林子里钻出来,脸上涂的粉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银簪子歪到一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左右张望。
她只顾着回头找“狼”,没看脚底下。
一脚踩空。
“啊!”
一声尖叫,张氏整个人消失在灌木丛后头。
扑通一声闷响,枯枝烂叶哗啦啦塌下去,然后是更尖利的惨叫:“救命!来人啊!我的腿!”
林河往前迈了一步,被林砚一把拽住,“砚哥儿,她摔下去了?”
“我知道。”
林砚走到坑边,拨开灌木丛往下看,坑不深,半人多高,但四壁陡直,没地方借力。
张氏缩在坑底,藏蓝褂子上全是土,头发散了,银簪子掉在脚边,脸上糊着眼泪和泥巴,一只手捂着脚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抬头看见林砚的脸出现在坑沿上,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愤怒。
“是你!林砚!你故意的!快拉我上去!”
林砚蹲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回他自己掉进这个坑里都爬出来,全靠二哥林河把他拽上来。
大伯母张氏想自己爬上来,门都没有。
而且张氏这回落地的姿势,真是厉害,脚脖子八成扭了。
受了伤,想自己爬上来。
门都没有。
他没伸手。
“大伯母,你跟踪我们上山,想干什么。”
张氏的脸涨红了,在坑底跳着脚骂,刚跳一下脚脖子就疼得她龇牙咧嘴,“谁跟踪你了,这山是你们二房的吗?你管我干什么,我是你大伯母,赶紧拉我上去!有狼!”
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林河,“走。”
林河愣了,“走?就把她扔这儿?”
“她跟踪咱俩,想害咱。”林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拉她上来,她会感激你?还是会回去告状?对恶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家人残忍,今天放过她,明天她就会带祖母上山来抓现行,到时候跪在祖母面前求饶的,是咱爹咱娘。”
林河的腮帮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看着坑底,又看看林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转过身去,没再回头。
张氏在坑底听清了林砚的话,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惊恐,嗓子劈了,“林砚!你个孽子,小畜生,你敢!我是你大伯母!你不能把我扔这儿!有狼!真有狼!”
林砚没理她。
他把麻布口袋接过来扛在肩上,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张氏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尖,越来越破,“你们不能走!回来!救命!来人啊!林砚你个丧良心的!天打雷劈……”
走了几十步,声音渐渐远了,但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林河走了几步又慢了,回头看了一眼坑的方向。
林砚没回头,只说了句,“狼不会白天出来,她喊累了自然有人听见。”
林河不说话了,攥弓的手骨节发白。
两人回到上回发现黄精的那片崖壁底下,林砚蹲下来仔细找。
果然!
崖壁底下又找到了一小片,比上回的还大,还多,根茎更粗,品相更好。
他小心翼翼把土扒开,镰刀尖一点一点挑碎石,手趴在岩石上,不敢用蛮力。
林河在旁边站了片刻,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挖了小半个时辰,一共挖了十八九棵,根须完整,用手一掐,断口雪白粉嫩。
林砚把黄精小心装进麻布口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够本了,再往前走走。这片坡地阴面多,可能有别的。”
两人沿着崖壁继续往深处走,走到一处更陡的山坡底下。
林砚忽然站住了,前头一棵老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树干歪歪扭扭,少说也活了上百年。
松树底下一片厚厚的松针堆里,冒出一小簇红彤彤的小果子,在绿油油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林砚心跳猛快了一拍。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