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据点那天,苏晚送陆寻到门口。
“方司长让我跟着你。“她说,“骊山这一片,我熟。你以后要去哪儿,跟我说一声。“
“你一个第九局的探员,“陆寻看着她,“跟我一个摆摊算命的瞎跑?“
“你可不是摆摊算命的了。“苏晚说,“你点掉了镇煞司三年都没收拾干净的一窝煞兽。方司长说了,你这样的人,镇煞司几百年才出一个。“
陆寻被她这半夸半损的话噎了一下,没接上。
他其实知道,方铁山让他帮忙,不止是因为那窝煞兽。骊山底下那扇门,寻龙宗在动,背后还混着“不像地球人的手法“。方铁山需要一个能“看“到门的人,替镇煞司盯着。
而他,需要一个理由,去看看那扇门。
他师父没走完的路。
苏晚见他不说话,也不催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薄薄的信封,递过来:“这个,是方司长让我给你的。他说,你一个人在外头,总得有个身份。这是镇煞司的临时通行证,全国各地的据点,你都能进。“
陆寻接过信封,掂了掂,又塞回给她:“先不用。我这一身,走到哪儿都带着罗盘,太招眼了。真要办事的时候,再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把信封收了回去。
“那我送你回去?“她问。
“不用了。“陆寻摇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沿着西安老城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夜风里夹着羊肉泡馍的香气,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怀里揣着一面铜罗盘的年轻人。
陆寻走在人潮里,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在想,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走在这座城市里,怀里揣着罗盘,心里装着骊山那扇门?
他想得出神,直到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到了告诉我。“
陆寻看着那句简短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好像不再是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回到住处,陆寻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没睡。
他把那面罗盘放在桌上,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铜盘上。他盯着那些流转的纹路,想起昨晚在山腹里,那一声“咔“,那种“摸“到地气、亲手掐断一条脉的感觉。
他闭上眼,拇指按上天池。
“嗡——“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城市,没有去看临潼。他直接,把“目光“投向了骊山。
他“看“见的,还是那团沉睡了千年的暗金色。可这一次,他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楚——他不仅“看“见了它,还“摸“到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横亘在山心的门。
门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古老到看不出年代的文字和纹路。那些纹路,跟他师父旧册子里那些“虚词“的笔画,隐约相似。
陆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懂“了一件事——
他师父教他背的那些“虚词“,从来就不是算命的口诀。
那是——开门的钥匙。
而他手里这面罗盘,是锁孔。
他握着罗盘,站在黑暗里,看着山心那扇沉睡了千年的门。
门上的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不是被喂醒的。
是他——定出来的。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彻底通了。
像一条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
又像一把生锈的锁,被真正的钥匙,轻轻一拧,就开了。
他以前封井,靠的是硬凑地气、蛮力施为;可这一瞬,他忽然明白,真正的高手,从来不是“使劲“,而是“找准那个点“。
地气像流水,人有千钧力,也比不上找准一个“穴“、轻轻一引来得省力。
那扇门上的纹路,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密密麻麻的陌生笔画,而是一条条清晰的路——他知道哪一笔通到哪一处,哪一处又和罗盘上的哪一格对得上。
二品·点穴。
他突破了。
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不是力量暴涨,也不是境界飞升,而更像是一个常年用手电照路的人,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就站在阳光下。
他能“看“到地气了。不只是用罗盘的时候,甚至不用闭眼,只要他愿意,脚下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脉络,都会像摊开的掌心一样,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哪里是活的,哪里是死的,哪里有结,哪里有穴——他第一次觉得,这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土地,原来藏着这么多东西。
陆寻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骊山的方向,晨曦里,那山影安安静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他心里知道——
那扇门,已经认他了。
他没有急着去验证什么,只是又闭上眼,把刚才那种感觉,反反复复回味了几遍。直到确认自己真的记住了那种“摸“到地气的方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摊开手掌,指尖贴住桌面,第一次,主动去“摸“脚下这间出租屋底下的地脉。
一条青色的、安静的光脉,从他指尖下流过。它干净、平稳,带着一股温吞吞的暖意,像是这片土地最普通不过的呼吸。
陆寻笑了。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脚下的地,会是这个样子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罗盘。那八个铭文,此刻正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也在为这一刻,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想起师父那句“碰上那东西,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原来,从昨晚在骊山腹地,第一次“摸“到地气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