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砚修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彻底怔住。
他只觉沈棠溪全然失了分寸,如此咄咄逼人,是真要将所有人拖进泥潭。
毁掉舜王府,连带着相府也一同殃及。
顾虑周遭耳目,他快步上前停在沈棠溪身前,微微俯身,压着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行了,不过是逢场作戏,不必这般较真。
若是演过了头,到时候再也无法收场。
听话,即刻回府。”
沈棠溪低低嗤笑一声,眉眼清冷,没有半分退让。
“呵,演戏?
舜王闲暇有余,有心周旋作戏,可惜我没这份雅兴。
今日我头痛不快,没空陪着诸位耗在这里。
吉祥,如意,我们进去。”
她说罢,侧身便要越过南砚修,径直往园内走去。
南砚修瞳孔微缩。
没料到她全然不接话,一时心头烦乱更甚。
徐卿安瞧着舜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底醋意骤然消退。
此前她还暗自惴惴不安,纠结南砚修对沈棠溪是否存有别样偏袒。
可亲眼看着沈棠溪当众顶撞,公然拂逆,丝毫不给舜王留半分颜面,心头猜疑瞬间被担忧取代。
沈棠溪往日在他面前肆意任性,胡闹撒娇也就罢了。
那是表兄妹之间,私下小打小闹。
可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她屡次针锋相对,生生落尽舜王体面,已然逾越了所有分寸。
徐卿安心头一沉,生出极强的护持之心。
方才南砚修当众护她,字字郑重说了那句夫妻一体。
夫妻一体,自然是荣辱与共。
那如此说来,旁人折辱他,打他的脸面,便等同于欺辱她,打她的脸面。
她不能再冷眼旁观。
无论如何,她都要替自己的夫君,挣回这份尊严。
徐卿安快步上前拦在沈棠溪面前。
往日柔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冷意,声音扬开。
“沈小姐方才义正辞严,直言百姓随口议论便是以下犯上,还要动用羽林卫依律惩处。”
她目光紧紧锁住沈棠溪,话语锋芒直逼而来。
“礼法公允,理当一视同仁。
百姓几句闲谈在你眼中便是大过,
可你如今当众步步紧逼,屡次出言顶撞舜王,挑衅王族尊严。
我倒想问问,你这般行事,算不算以下犯上?
莫非规矩法度,只用来约束旁人,唯独对你自己不作数?”
沈棠溪无奈轻叹了口气,半晌没应声。
真是糊涂!
把这满脑子情爱,一根筋的小笨蛋给忘了。
徐卿安心底从来就只有一个南砚修,护夫护得比谁都紧。
她今日执意对峙落了舜王颜面,这笨蛋果然忍不住,急冲冲跳出来替人找场子了。
看着眼前人的脸,沈棠溪心里又气又软,百般纠结。
气她痴愚天真,一门心思栽在这人身上,拎不清利弊、看不透人心;
可又实实在在心疼从前赤诚纯粹、为爱奔赴的自己。
换做旁人当众刁难她,她早已字字诛心,分毫不让。
可对着前世的自己,她是真舍不得狠拆台,下死手。
她从前站在舜王身边,算计权谋,拿捏人心,虐对手从无手软。
可唯独自虐般为难从前的自己,倒是破天荒头一次。
罢了罢了。
可棋局已经铺开,自己的计划不能半途而废。
眼下只能小小委屈一下这个笨丫头,拿这场对峙当作博弈的棋子。
分寸她来拿捏妥当,悄悄手下留情便是。
沈棠溪抬眸望向徐卿安。
眼底凛冽锋芒悄然敛去,语调从容缓和,隐隐带着几分包容。
“徐小姐说的道理,我自然明白。”
她不疾不徐开口,依旧留着分寸。
“不过两件事终究不能一概而论。
围观百姓肆意妄议,凭空揣测,无端滋生流言,这才是以下犯上。
我方才只是同舜王据理辩白,没有恶语相向,更无蓄意挑衅之心。
尊卑礼法,贵在心怀敬重,并非不许人坦陈想法。”
沈棠溪目光轻落在徐卿安脸上,言辞点到为止,不愿步步紧逼令她难堪。
“我知晓你心系舜王,见不得旁人折损他的颜面,这份心思无可厚非。
只是我今日前来白圣园本意只为求医,无心掀起纷争。
徐小姐若执意拿规制为难我,那这件事,便交由舜王定夺如何?”
她主动退让半分,不与徐卿安正面僵持,将抉择交还南砚修,处处给徐卿安留足体面。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算得通透。
南砚修素来爱惜声名,看重王族体面。
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会顺着徐卿安,定她冲撞亲王的罪名。
就算心底满腔不耐,也只能折中言语,偏向自己。
她有意把难题推过去,就是要摆出这般光景,让旁人看去,好似舜王格外顾念亲缘,更加偏袒表妹。
无需她出言挑拨,单凭南砚修的抉择,便能在徐卿安心底扎下一根刺。
这才是她今日此行的最终目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舜王身上。
南砚修看向对峙的二人,眉头紧紧拧起。
沈棠溪这一手,分明是在逼他!
短暂僵持过后,他迈步走到徐卿安身侧,目光转向沈棠溪,沉声开口:
“你这般行径,便是以下犯上,当众冲撞本王。”
徐卿安微微一怔。
她心里早有揣测,甚至做好了准备。
以前到了这般二选一的局面,南砚修总是会偏向沈棠溪。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结局截然相反。
明明道理并不站在她这边,方才她也只是强撑着据理力争,舜王却主动站到了她身侧。
一时之间,纷乱的疑惑涌上心头。
他的话也彻底出乎沈棠溪预料。
她一时怔在原地,暗自心惊。
他疯了?
为护徐卿安,竟连礼法体面都抛诸脑后。
依照她往日对南砚修的了解,他素来看重公允名声,绝不会当众偏袒一方,自落话柄。
难道他变了?
念头刚起,便被她立刻压下。
不可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满心权欲之人,骨子里的算计与野心,怎么可能轻易更改。
可他,因何做出这等违逆本心的选择?
吉祥见舜王不似从前维护自家小姐,心底一紧。
想来是小姐屡次出言顶撞,已然惹恼了舜王。
她悄悄挪到沈棠溪身侧,焦急劝道:
“小姐,要不先赔礼认个错吧,舜王殿下待您真心,断不忍心苛责您的。”
如意收回视线,补充着:
“是啊,小姐,王爷今日护着她定有苦衷。您先铺个台阶,想必王爷定会亲自上门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