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灵川盯着账册最后一行数字,指尖把宣纸揉出了褶子。
整整一个月,他变着法儿砸钱,今儿包下鸿雁楼整层听曲,明儿给手底下家丁撒赏钱,连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能领到他递过去的碎银子——结果月底一算,才花出去二百两。
这数字搁繁华内陆或许够普通人家过一年,可这是遍地销金的边陲黑水城啊!贺灵川望着屋顶梁木,差点怀疑自己这“穿越者败家子”的身份开错了副本。
要知道这地方,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够一户四口之家宰鸡买肉、添衣置物,舒舒服服逍遥五六年!
正盯着账册emo呢,继母应红婵清了清嗓子,红木筷子轻叩瓷碗,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灵川,找你说个事。如今夏秋两季开销猛增,府里上下都要节衣缩食,从下月起,你的月例得减到八十两以内。”说罢她眼角余光扫向丈夫贺淳华,等着一家之主表态。
没等贺淳华捋完胡须,贺灵川直接拍着桌子弹起来,嗓门震得梁上灰尘都往下掉:“八十两?夫人您怕不是在逗我!我去两趟鸿雁楼,点两桌招牌硬菜,顺带打赏捧场的姑娘,这点银子眨眼就没了!”
应红婵柳眉瞬间沉成了结:“你弟弟贺越整日在书房念书,手下连个跑腿闲汉都没有,一个月花不到二十两,怎么到你这儿银子就跟流水似的?”
“他整日宅在家里吃喝全靠府里,能有什么花销?”贺灵川梗着脖子瞪眼,“我手底下十几号跟着混的兄弟要吃饭,城里各路衙门、江湖朋友的关系要打点,哪样离得开银子?我这哪是乱花,全是为了家里铺路子!”
“打点关系?”应红婵冷笑出声,涂着豆蔻的指尖点了点桌面,“那些往你身边凑的人,哪个眼睛不是黏在你爹的官位上?这种见风使舵的看门狗关系,犯得着花银子喂?我们贺家还没落魄到要靠你讨好他们的地步。”
她根本不给贺灵川反驳的空隙,语气陡然沉了八度:“如今北边蛮族不宁,城内粮价飞涨,时局眼看着就要动荡,钱粮必须全用在守城练兵的刀刃上。我和你爹不指望你能替家里分忧,只求你别在外头惹是生非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这话像块石头猛地砸在贺灵川心口,堵得他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他能清晰察觉到,这股子憋屈又窝火的情绪根本不属于刚穿越过来的自己——原主这浪荡大少爷,显然早就对管教严苛的主母积怨已久,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抵触。
“老爹!”贺灵川二话不说,直接转身把求助目光投向自家亲爹,架势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贺淳华捋着胡须沉吟半天,终究是狠不下心苛责刚养完伤的长子,慢慢开口打圆场:“夫人说的道理没错,但八十两……着实紧了点。这么着,提到二百两,给这小子留点余裕。”
贺灵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你们都在欺负我”的不爽:“二百两够干什么的!我上次订的那批塞外皮毛披风都要小一百两,绝对不行,最少三百两!”
饭厅里瞬间成了鸡飞狗跳的讨价还价现场:应红婵咬死了要压减开支寸步不让,贺灵川胡搅蛮缠不停抬杠,贺淳华夹在中间时不时插两句“和稀泥”,活像个劝架的和事佬。最后应红婵被吵得太阳穴直跳,猛地一拍桌面定了音:“别争了!就一百八十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转头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想给大儿子节流攒军费,结果这当爹的全程护着,争到最后才比上个月少减了二十两,这不纯纯白费口舌!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张嘴要吃饭,城防的器械要修缮,哪处不需要往里填银子?
一直安安静静扒饭的贺越忽然眨了眨眼,抬头看着众人轻声道:“哥上个月花了小二百两,要是每月能省下来六百多两,攒俩月就能买几十套精良铠甲,或是几匹辽东上好战马,足够征募六十个新兵入伍守城了。”
这话刚落地,贺灵川直接掀了下衣角拍桌而起:“我吃饱了!”
大步流星往饭厅外走的时候,他顺手从门口盛着炖梨的黄铜盆里捞出一只冰糖花椒炖梨,咬下一口甜酥的梨肉,暖融融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解了方才羊肉的膻腻,还压下了满肚子火气——这梨炖了大半个时辰,火候拿捏得刚刚好,他此刻正需要这么一口甜润顺气。
满桌人没人拦他,都知道这位大少爷闹了脾气,硬拦着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快走到花园月亮门时,贺灵川回头扫了一眼,看见那仨人还围在桌边边吃边聊,父亲点头赞许,继母面色舒展,弟弟贺越低着头乖巧布菜,一副母慈子孝、父子和睦的其乐融融模样。
他不屑地耸了耸肩,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
说句公道话,贺淳华这个爹对他是真够意思——他住的东跨院是全府最大最僻静的院落,黑松错落,白桃成荫,曲水绕着亭台,甚至还单独辟出半亩地做小练武场。反观贺越的住处,虽也在东头,总面积还不到他院子的一半。
院里唯一的老仆闻声迎上来,被他抬手随便挥退。他三下两下扯掉外衣,月光顺着枝叶缝隙洒在他健硕的肌肉上,扎起的马步稳得像钉在地上的石柱,一套贺家祖传炼体拳打下来,拳风扫得院中的落叶围着他直转,足足练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浑身筋络都舒展通透,他才堪堪收势。
原主虽是世家子弟,却半点不爱文墨,从小就跟着贺淳华泡在演武场摔打,肯吃苦敢拼命,在一众整日斗鸡走狗的世家子弟里,简直是个异类。贺家祖上出过镇国武将,传下的炼体功法最是刚猛养身,一直由家主亲传长子,早就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练到最酣畅处,他周身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只有在银白月光下才看得清清楚楚——这是真气运转到极致的异象,他不敢多耽误,立刻盘坐在蒲团上调息吐纳,那层薄雾就像有灵性似的,顺着他的口鼻一点点钻回体内,杂气尽数滤去,留下的全是浸满月华的精纯真气。
这套“牵引术”是贺家压箱底的神通:先靠炼体把真气逼出体外,和天地间的灵气交融,再把提纯后的真气重新吸纳回体内,一动一静、一出一进间,不仅能把真气打磨得愈发凝练,还能把骨缝里沉淀的寒气、废气质全数逼出体外,比直接打坐调息的效果强了数倍。
收功之后,贺灵川只觉得浑身轻快得能一拳打飞院中的石锁,他抓过搭在架上的白布抹了把汗,径直朝着冒着热气的浴桶走去。
热水早由那老实巴交的老仆备好了,他把整个人泡进暖融融的水里,舒服得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要是这会儿有人能给搓搓背,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黑水城作为南北要塞,城外遍地都是供行商歇脚的浴肆,搓背修脚、捏肩捶腿的服务样样齐全,可贺大少爷在自家院里却半点福享不到:别说手法娴熟的搓背师傅,他这院里连半个婢女都没有!十几岁的小丫鬟、二十来岁的管事嬷嬷,统统一概没有。
只因为贺淳华早早就定下死规矩:贺家这门武法想要练到高深处,终生受益,必须始终保持童子身。小时候贺灵川懵懂无知还不觉得,等长大看见狐朋狗友们整日逛画舫、宴美人,逍遥得跟神仙似的,才后知后觉冲到贺淳华书房质问缘由,把老爹愁得当场捶胸顿足直叹气。
贺灵川骨子里是个武痴,哪舍得前功尽弃放弃武道,只能咬着牙忍下这股子躁动。贺淳华也怕自己儿子定力不够犯了戒,干脆半个雌性生物都不往他院里放,从根源上切断诱惑。
泡在温热的水里,贺灵川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念头:西山那只成精的豹妖死的时候吼出的秘密,麾下探马抓回来的东来府暗藏的侍卫,还有豹牙缝里藏着的那片刻着地图的碎羊皮……
东来府丢了这么多精锐探子,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人全在黑水城折了?到时候他们是暗地里找上门要说法,还是直接撕破脸兴师问罪?夹在中间的郡守又要怎么两头周旋应付?
他下意识摸着胸口那串从小戴到大的项链,坠子温润不像凡品,忽然心头火起,猛地扯下来往院外花园狠狠一扔——项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飞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结果才过了几息功夫,他就觉得胸口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低头一看,那串项链好端端地又戴回了他脖子上,连系绳的结都没歪半分。
之前他已经试过十好几次,藏进密室、扔进井里、派人拿到城外丢去乱葬岗,这玩意儿每次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跑回来,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翻来覆去检查无数次,材质根本不是他以为的玉石,反倒细腻致密,和打磨光滑的象牙有七分相似。
坠崖那日,重伤濒死的豹妖拼尽最后力气,对着他吼出了一个震得他耳膜发颤的新词——神骨。他盯着项链上那个毫不起眼的坠子,嘴角猛地抽了抽:合着这死赖着他不放的破玩意儿,居然是块神骨?
另一边饭厅里,贺越早已拱手告退,贺淳华夫妇正往内室走,应红婵终于憋不住数落开了:“老爷你今天也太惯着灵川了!府里每月进项大半都填进他的开销里,你瞧瞧他最后拍桌子走的样子,简直越来越没规矩!”
“下月就好了。”贺淳华笑着替她揉了揉肩膀安抚,“他刚从西山坠崖重伤痊愈,咱们这边又紧着减他的月例,孩子心里有火气,发出来总比憋着憋出毛病强。”
应红婵还想再抱怨几句,贺淳华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沉沉望着她:“你没发现灵川这阵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吗?”
应红婵愣了愣,皱眉仔细回想半天,还是摇了头:“能有什么不一样?上个月还听街上说书先生说,他带着家丁当街追着小贩跑,除了这月花银子比以前稍微收敛点,那性子还是咋咋呼呼,半点没变。”
“是么。”贺淳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味,“这大半个月我忙着巡城没在府里,你怕是没怎么和他一起同桌吃饭吧?灵川最近十天,能有两天回府里吃饭就不错了。”
应红婵瞬间变了脸色,声音拔高了几度:“老爷!那明明是他自己整天往外头野,不愿踏回府里半步!我难道还能把他绑到饭桌上不成?”
贺淳华望着房梁悠悠叹了口气:“你啊,得多拿出点真心体恤他,孩子都快满十六了,早有自己的心思了。”
“那是自然。”应红婵立刻点头,语气又变回以往的笃定,“不管怎么说,灵川都是贺家名正言顺的长子,我这个做继母的,自然不会亏了他。”
等应红婵的身影消失在内室屏风后,贺淳华背着手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对着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管家老莫像道影子似的从廊柱后走出来,垂手立在他身边。
“东来府派出来追踪豹妖的二十七个精锐,刚踏进黑水城地界就全没了动静。”贺淳华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鹰,“这事关他们藏在暗中的大秘密,绝不会善罢甘休,后头肯定还有狂风暴雨。”
他顿了顿,望着东边王廷所在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我最担心的还不是东来府寻仇——我们和王廷的传讯断了快两个月,半点消息都传不进来。我这心里总慌得很,怕是席卷整个边陲的大乱,转眼就要来了。”
“老爷吉人天相,定能带着阖府平安渡过去。”老莫管家腰弯得极低,语气里全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笃定,“这么多大风大浪咱们都闯过来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接下来整整十天,黑水城风平浪静。街上照常是车水马龙,往来行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仿佛所有暗藏的汹涌暗流,都沉在了看似平和的市井烟火之下。
只有每日在后山演武场练完拳的贺灵川清楚,自己胸口那枚神骨坠子,最近几日发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这个旁人眼里的败家子,早就握着别人看不到的底牌,站在了风浪最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