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象来得凶,去得也快。
自那日火图国上空的虹霞天凤收敛气息之后,南疆群山中的异象便一日少过一日。
起初仍有地火冲起,夜半山摇。
过了半月,地底的轰鸣声渐渐低沉。
再过些时日,连夜间林间的赤光也看不见了。
林砚并未因此放松。
他在洞后岩缝后守了月许,每日只在清晨与黄昏外出查看。
山溪重新变得清澈,兽道上也有了新鲜足迹。
有几只灰雀落在他洞口的枯枝上,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确认,那场异兽出世的风波,至少暂时过去了。
对南疆那些宗门而言,这或许是喘息之机。
对他这般无依无靠的底层武者而言,却只是多了几日安静修炼的日子。
林砚没有多想,回到洞中,将洞口石块重新掩好,继续闭关。
这一闭,又是两个月。
山洞不大,只容一人盘坐。
洞壁上水珠点点,沿着石缝渗下,落在下方一块青石上,积出浅浅一汪。
林砚每日除了饮几口泉水,便只修炼辟谷功法。
他将心神沉入功法,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先天大成的修为早已稳固。
如今要做的,是将每一缕真气再炼得更纯,将经脉中残存的杂质一点点逼出。
山中灵气比外面精纯。
他又不计时间,日夜打磨,进展自然不慢。
两个月后,他体内真气已经充盈到了一种近乎饱和的地步。
经脉比先前宽阔不少,真气运转时也愈发圆润。
只是到了这一步,修炼却忽然慢了下来。
这一日,林砚盘膝坐在石上,手中掐着《凝劲宗师诀》的起手印诀。
他双目微闭,呼吸悠长,周身灵气缓缓向掌心汇聚。
片刻后,掌心处隐隐有一团白雾成形。
那白雾起初凝而不散,似有几分罡气雏形。
林砚心中一喜,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他按照口诀所示,继续引导灵力向丹田回卷。
然而就在那团白雾即将凝成一线时,忽然轻轻一颤,随即溃散开来。
林砚眉头微皱,却没有睁眼。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
第一次,他试图将灵力凝于掌心,结果白雾未成形便散。
第二次,他改走经脉小周天,想在体内先养出一缕罡意,却因灵力冲撞,胸口发闷,不得不中途收功。
第三次,也就是方才,已经隐约摸到了几分门槛。
可惜仍差一线。
林砚缓缓收功,睁开双目。
昏暗洞中,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息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淡淡白线,落地三尺才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微热,气血旺盛。
这两个月虽未突破境界,肉身却比先前强了不少。
他修炼的辟谷法本就有洗练筋骨之效。
加上山中灵气滋养,如今他一身气血远胜寻常先天武者。
若单论体魄,恐怕已经不比一些初入宗师的人差。
只是境界未到,罡气不成,终究算不得真正的宗师。
林砚静坐片刻,将心中杂念压下。
《凝劲宗师诀》来自大越皇室,是凡俗武道中少见的完整宗师传承。
这门功法他早已背熟,其中几处关窍也反复推演过多次。
按功法所言,先天之上便是宗师。
宗师与先天的分别,不在气力大小,而在能否凝劲化罡。
寻常武者练到先天,内力可在经脉中运转,也能附于拳脚兵刃。
但若要成为宗师,便需将这股内力真正凝成罡气,外放护身,甚至隔空伤人。
这一步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天下习武之人何止千万,可能走到先天巅峰的本就寥寥无几。
而先天巅峰中,能真正跨过这一步的,更是百中无一。
林砚自问底子不差,毅力也不缺。
可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有些东西并非单靠苦修就能得来。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天色阴沉,山风带着湿气吹进来。
远处林梢间有薄雾浮动,像是一层轻纱。
林砚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有些明悟。
瓶颈这种东西,有时枯坐无益。
越是想强行破开,反而越容易钻进死路。
修行本就是水磨工夫,但到了关键处,往往又需要一点外力触动。
他回到洞中,将几样东西收拾起来。
功法玉简贴身收好,剩余丹药装入一只旧布袋。
随后他将洞口遮掩好,又在外围撒了些驱兽粉。
做完这些,他才沿着山壁往外围走去。
山中草木繁茂,雨后雾气未散。
林砚走得不快,每一步落处都很轻。
他并未急着出山,而是一路留意四周动静。
妖兽粪便、爪印、断枝上的抓痕,他都会看上两眼。
越往外走,他心中越有些不对劲。
数月之前,这一带的妖兽大多不厉害,寻常野兽顶多相当于后天初期。
偶有几只成了气候,也不过先天初期左右。
可如今他一路行来,竟发现了几处带着妖气残留的爪痕。
爪痕深入树皮,边缘焦黑,显然不是普通野兽所为。
林砚脚步放慢了些。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树冠。
林中安静得有些过分,连虫鸣都比平日少。
就在他经过一片背阴密林时,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淡淡腥风。
几乎同一时间,他足下一顿,身形侧向一旁。
两道黑影从灌木后扑出,落在他先前站立之处。
泥土翻起,草叶纷飞。
林砚退开数步,定睛看去,心中微微一凛。
那是两头巨狼。
体型比寻常山狼大出近半,肩高几乎到成人腰腹。
狼身漆黑,背脊上有几道暗纹,双目赤红,口中涎水滴落。
它们并未立刻再扑,而是压低身子,一左一右分开,隐隐形成夹击之势。
林砚目光在两头黑狼身上扫过,心中已有判断。
这两头狼身上妖气不弱。
林砚只在之前见过的炼气后期修士身上感受过类似气息。
应当已经到了一阶后期。
一阶后期妖兽,放在凡俗武道中,便是介于先天巅峰与宗师之间。
而他自己眼下也正是先天大成,距离宗师只差一步。
单论境界,对方并不比他低。
妖兽皮糙肉厚,又天生擅长搏杀,同阶相遇,人类武者本就要吃些亏。
何况还是两头。
林砚没有立刻出手。
他目光微动,迅速扫视四周。
此处林木虽密,却并不宽阔,若被两狼缠住,很难腾挪。
一旦受伤,在这深山之中便是大麻烦。
两头黑狼显然也看出了他的迟疑,低吼一声,同时逼近。
左边那头黑狼先动,四肢一蹬,带起一阵腥风扑来。
右边那头却没有同时扑杀,而是绕向侧后方,似在等他露出破绽。
林砚看在眼里,心中更沉了几分。
这等妖兽已有几分灵智,懂得配合,绝非寻常野兽可比。
他足尖一点,身形忽然拔高。
他施展的是《青羊云纵步》,身法轻灵,最擅借势腾挪。
只见他在一株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斜斜掠起,落在旁边一根粗枝上。
两头黑狼扑了个空,其中一头狼爪抓在树干上,留下数道深深白痕。
它们仰头盯着林砚,口中发出低沉吼声。
林砚站在枝头,并未急于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树下,眉头微皱。
这两头黑狼并不打算走。
它们在树下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来,显然还想守株待兔。
林砚略一沉吟,没有与它们耗下去的打算。
他足下轻点,身形在枝叶间一闪,已向另一株大树掠去。
树枝微晃,叶片簌簌落下。
他动作很轻,借着树冠遮掩,很快离开了那片林子。
两头黑狼似乎察觉不对,追出一段,却只嗅到几缕残余气息,很快便失去了方向。
林砚并未就此出山。
他在一株高树上停下,收敛气息,静静观察。
这一等,就是两日。
山中昼夜温差极大。
白日里日光透过枝叶落下,夜里却冷得厉害。
林砚盘坐枝头,偶尔运转功法,始终保持体内灵力充盈。
夜里落了小雨。
雨水顺着叶片滴下,打在他肩头,他却没有动弹。
他抱枝而坐,双目半阖,呼吸若有若无。
看似在歇息,实则耳中始终留意着树下动静。
那两头黑狼果然没有轻易离去。
它们白日守在路口,夜里轮流伏在草丛中。
一头闭眼假寐时,另一头便会抬头张望,偶尔低嗅地面。
第二日午后,一头黑鹿从附近经过。
其中一头黑狼忽然窜出,一口咬住黑鹿咽喉。
黑鹿挣扎几下,便被拖入草丛。
另一头黑狼也跟了过去,撕咬声在林中响了片刻,很快归于平静。
林砚看得清楚,心中愈发谨慎。
这两头黑狼并非只凭凶性行事。
它们守在这里,显然是将这一带当成了猎场。
自己若是贸然下去,就算能走脱,也难免被缠上。
到了第二日傍晚,远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几分压迫感。
两头黑狼同时抬头,耳朵动了动。
它们对视一眼,竟一前一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去了。
林砚没有立刻下去。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四周再无异常,才准备借着夜色离开。
就在此时,远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声响。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极沉重。
每一下传来,脚下树枝都会微微一颤。
林砚目光一凝,立刻伏低身形。
地面传来震动,附近几只夜鸟惊叫着飞起。
片刻后,密林深处一道巨大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黑熊。
足有三丈多高,浑身黑毛粗硬,根根直立,像是铁针一般。
它每走一步,地面便微微一震,脚下枯枝断裂,碎石滚开。
林砚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沉了下去。
这黑熊身上的妖气远比先前两头黑狼浓郁。
气息雄浑,隐有压迫之感。
若说先前两头黑狼是一阶后期,这头黑熊便已到了这一层的顶峰,甚至隐隐有向二阶突破的迹象。
这种妖兽,不是他现在能招惹的。
林砚屏住呼吸,希望对方只是路过。
然而那黑熊走出密林后,忽然停下。
它低头嗅了嗅,随即抬起头,一双猩红熊目直直望向林砚藏身的大树。
林砚心中暗叫不好。
下一刻,黑熊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庞大身躯猛地向前一扑。
它看起来笨重,速度却快得惊人。
数丈距离瞬息而至,一只厚厚熊掌带着腥风拍向树干。
轰的一声。
大树剧烈摇晃,枝叶乱坠。
林砚早已在熊掌落下之前纵身跃起。
他没有再留手,体内灵力全部催动,《青羊云纵步》施展到了极致。
身形在半空一转,借着另一株树的枝干横移而出,堪堪避开这一击。
身后树干被熊掌拍中,木屑飞溅,竟被硬生生打断半边。
林砚落在一根细枝上,足尖一点,不敢停留,继续向前掠去。
黑熊一击不中,愈发暴躁。
它仰天怒吼,四肢着地,朝林砚追来。
沉重脚步声在林中炸响。
沿途小树被它撞断,藤条草叶纷纷倒伏。
林砚不敢回头。
他知道自己一旦被这头畜生近身,只怕一掌就要重伤。
此时他也顾不得消耗灵力,只顾借着树木高低起伏向前疾掠。
山中地形复杂,对他而言反倒是优势。
哪里有条溪涧,哪片坡地有乱石,他大致记得。
他身形一折,忽然向左侧低矮处掠去,那里有一条浅涧。
黑熊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撞开灌木,追得极急。
林砚落在涧边一块青石上,脚尖一点,整个人斜斜拔起,跃向对面一株老树。
黑熊也追到涧边,却因身躯太重,足下一滑,险些栽入水中。
它怒吼着稳住身形,绕开溪涧继续追来。
林砚借这一缓之机,又拉开十余丈距离。
但他心中并无喜意。
这黑熊体力悠长,妖气深厚,短时间未必会被甩脱。
而他自己灵力虽比寻常先天深厚,却也经不起这般长时间消耗。
再拖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林砚目光闪动,忽然看见前方一片藤蔓垂落的崖壁。
崖壁不高,却陡峭湿滑,藤蔓密如珠帘。
他心中一动,身形直掠而去。
黑熊在后紧追不舍。
林砚到了崖下,足尖一点岩壁,整个人如猿猴般贴着石面向上攀升。
他并不攀顶,只借藤蔓遮掩,横向移动。
黑熊追到崖下,一掌拍在石壁上,碎石飞溅。
它身躯太大,攀爬不便,只能在下方怒吼连连。
林砚贴在崖壁另一侧,气息微敛。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贸然离开。
黑熊围着崖壁转了几圈,又嗅了嗅四周。
它虽然灵智不高,却也知道猎物并未走远。
过了许久,它才不甘心地低吼一声,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砚仍没有立刻下去。
他在崖壁上又等了许久,直到四周彻底安静,才缓缓落地。
落地之后,他并未停留,只是辨了个方向,继续朝山外掠去。
一路疾行,直到天色微明,他才在一处背风岩后停下。
林砚靠坐岩石,调匀呼吸。
体内灵力消耗不小,气血也有些翻涌。
他低头看了看衣袖。
右袖被树枝划破,露出里面一道浅浅血痕。
方才躲避黑熊那一掌时,他虽避开正面,仍被劲风扫到。
若是再近半尺,这条手臂恐怕就保不住了。
林砚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含入口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药力,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他闭目调息片刻,脸色才略好一些。
抬头望向身后那片苍茫群山,林砚眉头微皱。
数月之前,这里还只是寻常深山。
如今不过短短时间,连一阶后期的妖兽都开始成群出没,甚至出现了一阶后期巅峰的黑熊。
南疆群山的变化,比他想象中更快。
妖凰出世带来的影响,显然不止是宗门震动、人族备战。
底层妖兽同样在天地灵气暴涨中迅速成长。
对它们而言,这或许是一场机缘。
对人族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林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掌心。
方才那一番逃遁,他虽未出手,却比与人斗法还要耗费心神。
若那黑熊只是寻常野兽,他未必不能一战。
可妖兽一旦到了这等层次,皮膜、筋骨、妖力皆非寻常武者能破。
他现在距离宗师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却也是天壤之别。
林砚沉默片刻,将心中那点焦躁压下。
他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与妖兽争一时胜负。
而是尽快突破宗师。
唯有真正凝出罡气,他才算有了自保之力。
否则在这日渐混乱的南疆,他依旧只能像方才那样,见强敌便退,遇险境便走。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远处山峦起伏,晨雾未散。
他辨明方向,继续朝山外行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深入,只沿着偏僻小路走。
一路上,他愈发谨慎。
但凡风吹草动,都会先停下观察。
如此走了大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隐约可见的山道。
山道旁有车轮碾过的痕迹,虽然陈旧,却说明附近有人烟。
林砚心中微松,但脚步并未加快。
越是临近人烟,越不能大意。
妖兽会循人味而来,人有时也比妖兽更危险。
他站在山道边缘,静静看了一会儿。
山道两侧草木安静,只有几只飞虫在低空盘旋。
林砚正要迈步,忽然耳朵一动。
远处山道另一头,传来轻微脚步声。
林砚眸光微凝,身形一闪,退入道旁树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