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念缓慢地把手从桌沿的地方收了回来。
“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总共是多少钱。”
“这个事情不需要你去计算。”
“我必须得计算清楚。”她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桌子以及台灯放在你家当中,就属于你的私人物品,在这个方面我不会去跟你客气。”
“那两百四十瓶凝露是买来给我使用的,那么这就应当算作我的个人支出。你现在马上告诉我总价,我会按月进行偿还,每个月还两百。”
“你要清楚你已经欠下我七十八万两千七了。”
“那就凑个整数算作七十八万三千好了。”
靳砚舟注视了两秒,直接站到那堆纸箱与她之间的位置上,把摆在最上面的那一瓶拿起来并一把塞进她怀里。
“这一瓶是不需要算钱的。”他开口说道,“因为这瓶是我今天晚上打算使用的。”
林星念抱着洗衣凝露,还没细看,转身往客厅走,走到沙发后面停住。
茶几旁边的纸箱一层压一层垒到她肩膀高,把落地窗挡掉一半,她刚才只看到最外面那一排。
“不是六箱。”她把怀里那瓶放到矮桌上。
“张叔去了三家超市,把你那个九块九的全清了。”靳砚舟手插在裤袋里跟过来,站在纸箱侧面,“以后不准用完就换味道,也不准为了省钱不洗外套。”
“一个人的洗衣凝露被别人整箱包了,这种事情正常吗。”林星念蹲下来,抠开最上面那个箱子的胶带。
“正常。”
她翻开箱盖摸出一瓶,瓶身是蓝的。她又抠开旁边那箱,摸出来的还是蓝的。第三箱她直接掀翻在地板上,二十来个瓶子滚了一片,全是蓝的。
林星念坐在地板上举起一瓶:“靳同学,我用的是栀子花香型,白瓶绿标。你买的这二十箱,全是海洋薄荷味。”
靳砚舟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那瓶,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张叔说是同一个牌子。”
“牌子是同一个,香型差了一整排货架。”她把滚开的瓶子往回拢,“九块九那款在最下层最角落,旁边就是这个海洋薄荷,十二块八,包装很像。你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去货架最底下找九块九的凝露,他能找到这个牌子已经算不错了。这二十箱八百瓶,你花了一万块出去买薄荷味的。”
靳砚舟把洗衣凝露扔回箱子里,箱子响了一声。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茶几边缘,影子压下来。
林星念往后仰,后腰抵到茶几沿。他的鼻尖擦过她耳后,贴着衣领往下,呼吸落在她脖颈上。她肩膀抬起来一点,手里还捏着一个瓶盖。
“你干什么。”
他往她领口更深的位置嗅了一次,才直起身半寸,目光停在她耳根上:“确实不对。只有你身上的是对的。”
林星念抵住他的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她把合同从帆布包侧袋抽出来,翻到第三页举到他眼前:“物理距离不能少于三米。你现在是零米,一次扣两百,今晚你已经扣了四百。”
靳砚舟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寸,合同的边角折在他手里:“你自己写的厨房不算。”
“这里不是厨房。”
他松开她退开一步,摸出手机把付款码举起来:“那我按次给。四百,不够就说。”
林星念站起来把合同塞回包里,绕过那堆瓶子走到矮桌坐下,把平板架在膝盖上点开计时器:“八点整,计时开始。你去躺着。”
“那些薄荷味的怎么处理?”
“你的东西你自己想。”她调暗屏幕,“但是我建议你别退。超市清货区不接八百瓶的退货,你让张叔跑三家买回来的,他也得跑三家退。张叔多大年纪了。”
靳砚舟在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儿躺平。八点四十几分他的呼吸变沉,右手搭在胸口,鸭子创可贴还没换。
十二点整林星念收桌子。走之前她把翻倒那箱重新码好,压平箱盖。
回到宿舍过了十二点半。林星念爬上床把台灯拧到最暗,从包里摸出旧手机。
半小时的吐槽局是她定的规矩,从她说第一句开始算。她本来想吐槽超市货架和五十岁男人的判断力的事。
屏幕先亮了。
【J先生:你现实里,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平时他要么骂她笨,要么让她拍东西给他看,没问过她“现实里”。林星念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上。
【这不像吐槽,这像面试。】
【J先生:回答。半小时是你说要吐槽,我出题。】
【我最讨厌花钱不看价格的人。买东西从来不看标价和生产日期,也不看规格型号。他们觉得给了钱事情就一定会办对,可是钱办不对的事情多着呢。】
那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
【J先生:然后呢?】
【然后这种人还很不服气。你告诉他错了,他不会觉得自己蠢,他只会觉得是世界跟他过不去。】
【J先生:你身边有这种人?】
【这是规矩三,只聊吐槽。你现在在查岗。】
【J先生:我问的是你讨厌什么样的人,你自己答出来的。】
林星念把台灯又拧暗一格。
【那哥哥呢?你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J先生:讨厌算得很清楚的人。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标上价格,包括她自己的时间。你想给她的东西她要按月还回来。她连一瓶九块九的洗衣凝露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林星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把手机往被子里塞了半寸又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九块九。
她低头看自己校服的袖口,又抬头看床帘外面。
她按了一下胸口把气吐出来。全国用九块九洗衣凝露的女生有几千万个,不一定是我。
【哥哥。你身边那个会装的女孩子,是不是让你花钱花错了地方?】
对面的“正在输入”亮起来,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