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娜走出衣铺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没有回头,挑着药担,沿着青石板路往城西走,脚步不快,像是寻常乡下人赶完了集,急着出城回家。可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市井间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审视的视线,像蛇信子一样贴在她背上。
她拐过一条巷口,借着挑担换肩的动作,余光往后一扫。
街角茶摊旁,一个穿藏青短打的男人正低头喝茶,帽檐压得很低。她走过去时,那人没抬头,可她分明看见,他握茶碗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那是锯齿草划出来的痕迹,和她腿上的一模一样。
——巧合?不。
张海娜的心猛地一沉。
从她踏进衡阳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别人的网里了。
或者在黑水村的时候就已经在网内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更慢了些,嘴里还哼起了走乡串镇时常哼的小调。
可脑子转得飞快。
——档案馆在衡阳的联络点被端了,现在她本人也被盯上,针对她?还是档案馆?
她必须得甩开这条尾巴,才能知道更多的信息。
不能往城外走——城外空旷,更容易被围。
张海娜挑着药担,一头扎进城西的闹市。
这里是衡阳最杂乱的所在,米行、肉铺、赌坊、窑子挤在一条街上,人挨人,肩碰肩。她专挑人多的地方钻,药担在人群里磕磕碰碰,引来不少骂声。她一边赔笑,一边借着每一个转角、每一根柱子遮挡视线。
第三次经过一个卖臭豆腐的摊子时,她猛地矮身,把药担往摊位底下一塞,人却贴着墙根滑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烂菜叶和煤渣,臭气熏天。她屏住呼吸,贴着湿冷的墙壁站定,听见外头人群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一瞬,又往前追去了。
她没动,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直到巷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才慢慢探出头。
街面上熙熙攘攘,那个藏青短打的身影不见了。
可张海娜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他们既然能在衡阳布下这种密度的眼线,就说明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一条线。她现在的模样、装扮,她挑担的形象,恐怕都已经被画成了像,贴在了某些人的脑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忽然觉得讽刺——她扮作药娘混进城,以为能藏进人海,没想到却正好撞进了别人早就张好的网。
四五个月前,正是她还在黑水村治疗"瘟疫"。
不太像针对她的,反而更像是针对档案馆的。
张海娜靠着墙,明明已经包扎处理好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一跳一跳地抽着,连带着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不能在这里待了。如果再待下去,等他们回过神来,衡阳就真的要成为她的坟地了。
既然衡阳城的联络点没了,那就去下一个。她必须去确认,这件事情到底针对的是谁。
如果.........如果那个联络点再次消失不见的话,那么最糟糕的事就真的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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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比她想象的更难,也更险。
张海娜换了身装束,从估衣铺顺来的半旧青布长衫,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脸上抹了灶灰,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她随着出城的人流往城门走,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还从怀里摸出半卷泛黄的书册,装模作样地边走边看。
城门口已经设了卡。
两排持刀的兵丁分列两侧,目光像筛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一个穿皂衣的男子正拿着一张画像,挨个比对。张海娜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心头顿时一紧——那画像上的眉眼,有七分像她。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她前面是个挑着菜筐的老农,后面是一对走亲戚的婆媳。张海娜把书册举高了些,遮住半边脸,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咳了两声,像是染了风寒的穷酸秀才。
"干什么的?出城去哪?"男子拦住了她。
"回差爷的话,"她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去、去湘潭投亲,家叔在那边开了间私塾......."
男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沾满灶灰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张海娜的心跳得厉害,左手在袖中悄悄扣住了一包药粉。
"走。"那人终于摆了摆手。
她垂着头,快步穿过城门洞。就在她踏出城门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张海娜的脊背瞬间绷直,指尖已经挑开了药包的纸角。
"说你呢!那个穿蓝布衫的!"
不是叫她。
她不敢回头,只听身后一阵骚乱,有人被按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她借着这阵乱,脚步更快了些,拐过一道土坡,将城门和喧嚣一并抛在了身后。
——还好溜得快。
可.......之后的路顺得有些反常。
她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又抄了几条田间小路,一路上没有遇到盘查,没有遇到跟踪,甚至连个行人都少见。秋日的田野空旷寂寥,只有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孤零零地贴在黄土路面上。
这份安静没有让她放松,反而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难道,真的是针对我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梳理:衡阳联络点被端,她入城即被盯上,出城时画像都贴到了城门。可一旦出了城,身后却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这不合常理。
除非.......对方算准了她会去哪里,在前面等着。
虽然有这个念头,但张海娜没有别的选择。
她必须要知道,这针对的到底是谁。
张海娜眼中满是凝重。
她赶了两天的路,月亮被乌云吞了半边,她终于找到了联络点。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院子,坐落在柳溪镇东头,青砖灰瓦,门口一棵半枯的李子树,与镇上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知道底细,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座看着有些破败的院落,竟是档案馆设在外面的联络点。
院子黑着灯。
张海娜没有贸然靠近。静静的观察了整整两刻钟。
没有暗哨,没有巡逻,甚至连狗吠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枯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张海娜皱着眉。
——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