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升起的感动,突然间好像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语的沉默。
——这家伙真的靠谱吗?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男人,邋遢得不像话。方才那句"做我的家人"还悬在空气里,余温未散,可看着他这副德行,她忽然觉得.........
——这人该不会是在耍酒疯吧?
——明天酒醒了,会不会把今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她收拾好东西眼巴巴等着,他却挠着头问"你是谁"?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忍不住想扶额。
看着她没有说话,张海宁还以为对方还在纠结,继续道:“而且京城最近不会太平的,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不知道怎么死的都有可能。”
她心头一凛。
这句话有点像威胁,但她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可她更清楚,之后的一段时间,只要是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是京城还是乡野,哪里都不会太平。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安全之地?
所以在不在京城,有什么区别呢?
"我跟你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过随后想了想,也觉得这方法可行。毕竟他的话也提醒她了——她一个小屁孩,在哪里都有危险,可对方不同啊。看他那飞檐走壁的样子,明显有武功傍身,跟着他也算有层保障。
她冷静地分析着,像在权衡一桩买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冷静"底下藏着什么。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内心还是对那句"家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她愿意赌一把。
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场豪赌,输了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被利用、被抛弃、被碾碎在张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规矩里。但......如果赢了呢?
如果赢了呢。
有一道光,在她内心闪烁着,微弱却执拗,像深夜里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那后天早上我来接你。”说到一半张海宁停顿了一下,他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打满补丁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脏兮兮的脚踝。
他皱了皱眉,改口道:"算了,明天还是带你去买身衣服吧。"
她愣了一下。
"不然我怕你这个样子,"他仰头灌了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还没上车,就被赶了下来。"
她嘴角抽搐了几下。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油渍斑斑的短褐,破了个洞的袖口,胡子拉碴的脸,活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五十步笑百步,说得就是这种人吧?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他那双醉眼朦胧却一本正经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叔叔。"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闷闷的。
“不客气,之后要还的。”
——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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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因为她并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来,所以一大早就醒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忘记问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了。
总不能一直喂喂的叫吧,等等........
她现在被他收养之后要给他养老送终的话,她应该称呼他什么?
哥哥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叔叔?还是父亲?
算了算了,到时候再说吧,或者问问对方也行。
她趁着那人还没来的时候,顺便收拾了一下院子上的草药,明天就要离开了,她打算晚点把这些都卖了。
她刚把草药捆好,就听见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推门一看,面前人是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她有些警惕地站在门后,问道:“哥哥,你找谁?”
“你这个样子真的让我严重怀疑你的记忆力呢。”
熟悉的声音从面前人身上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
她瞳孔地震了一下,声音脱口而出:"老醉鬼?!"
张海宁挑了挑眉,那双昨夜还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在晨光里清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却又在深处藏着细碎的光。
"原来我在你眼中,"他往前踏了一步,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是这个形象吗?"
她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听到对方没有否认之后,她更震惊了,毕竟面前的人跟前几天见的时候完全大相径庭好嘛!!
前几日那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邋里邋遢的醉鬼,此刻站在晨光里,竟像换了个人。
他剃净了下巴上的胡茬,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原本被乱发遮掩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深邃如潭,醉意褪尽后竟是清冷的琥珀色,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映着天光,凉沁沁的。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淡淡的弧度,不是笑,却比笑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华贵,却衬得肩宽腰窄,身形修长。晨光从巷口斜斜漏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边,连带着那身落魄气都散了个干净,倒像个世家公子微服出游,只是眼底仍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意。
她看得呆住,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去换头了?"
张海宁低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酒壶晃了晃,"怎么,认不出了?"
"不是认不出......."她下意识摇头,目光仍黏在他脸上,"是完全不是一个人啊........."
前几日那个醉醺醺、步履蹒跚的邋遢鬼,和眼前这个俊美得近乎锋利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那日把脉时摸到的苍老脉象,九十多岁的枯涩与衰败。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分明是三十来岁的盛年模样,皮相骨相都透着勃勃生机,连眼角的细纹都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张海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拎着酒壶走近两步,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眸子对上她呆滞的眼睛。
"小丫头,"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看够了没?"
她还是没忍住感叹道:“还好,真是不敢置信啊。”
“既然看够了,那就说说刚刚称呼的事情,老醉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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