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琪抱着王一凡的腿,仰着小脸,一脸的兴奋,等着被表扬。
她完全没注意到柜台边上还站着一个陌生的阿姨,更没注意到这个阿姨在听到她喊“爸爸”的时候,正在翻包的手停住了。
郑欣悦的动作定格了,她先是看了看诗琪,四岁左右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这会有些散乱,婴儿肥的小胖脸甚是可爱。
抱大腿的姿势熟练,显然是亲生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王一凡。
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意外,但更多的是困惑——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你闺女?”她问。
“嗯。”
“亲的?”
“你什么意思?当然是亲的!”
“几岁了?”
“四岁。”诗琪抢先回答了,她终于注意到了郑欣悦,歪着头打量她,“阿姨你是谁呀?”
“我是你爸爸的同学。”
郑欣悦绕过柜台,走过去,蹲下来,视线跟诗琪平齐,声音很温柔,但她抬头看王一凡的那一眼里,明显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你叫什么名字?”
“王诗琪。诗歌的诗,王字旁加个其他的其。”
诗琪很认真地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个秘密,但是不能告诉你。”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一个秘密吗?”王一凡低头看她。
“还有一个!”诗琪捂住嘴,表示这个不能说。
“你奶奶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王一凡站起身,向外探头看了看,门外没人,二婶的车也没停门口。
“在婆婆家,搬东西。”
诗琪说的含糊,王一凡也没多问,都回来就行。
郑欣悦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个小盒子,被她重新塞回了包里。
她看着诗琪,又看了看王一凡,忽然伸手把柜台上的深蓝色钢笔盒子重新拿了起来。
“诗琪,”她重新蹲下来,把盒子递到诗琪面前,“这是阿姨送你的礼物。”
诗琪看着这个笑得很好看的漂亮阿姨,没有马上接,她歪着头看了看盒子,又扭头看了看王一凡,小手在外套上搓了两下,像是在征求许可。
王一凡站在一旁尴尬的笑着,这姑娘跟记忆中的那个人开始重叠了,这真是她的风格。
“那个……诗琪,你谢谢阿姨没?”
王一凡冲她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诗琪双手接过盒子,捧在怀里,盒子比她两只手加起来还大一圈。
她低头看着上面那行银色的英文字,不认识,但觉得很厉害,“这个是什么呀?”
“钢笔。”
“钢笔是什么笔?”
“就是写字的,比铅笔好用。”郑欣悦伸出手,“盒子给阿姨,阿姨教你用。”
她把钢笔从盒子里取出来,拔开笔帽,露出深黑色的笔尖。
笔尖上镀着一层银色的花纹,泛着细腻的光。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个记事本,翻到背面,握着诗琪的小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诗琪。
“这是你的名字。”郑欣悦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她,“好看吗?”
“好看!”诗琪举着纸看了半天,然后抬头问,“那我可以用它画画吗?”
“当然可以。这个笔画画不会漏墨,你爸爸上学时候喜欢用圆珠笔画,在别人衣服上乱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瞪了王一凡一眼,“诗琪可不要学你爸爸,在别人衣服上乱画哦,写字要在纸上写。”
诗琪听得半懂不懂,但“不要乱画”这句她听明白了。
她把纸小心地放在柜台上,把钢笔递给郑欣悦收好放盒子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它抱在怀里。
郑欣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蹲出来的褶皱。
“陈睿联系你没?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睿,是王一凡记忆中的高中同学、同桌兼死党,当初高中毕业,班里就他们两个出国留学了。
“他们英国的大学跟我们毕业时间不一样,估计要等七八月份了。”
“他最近怎么样?你们联系多吗?”
“不多。”
郑欣悦把柜台上的托特包拿起来,挎肩上。
“上个月发过一封邮件,他说暑假回来,具体时间没定。英国那边学期制跟美国不一样,他们六月才考完。他好像在学校附近一家律所实习,给一个做移民的华人律师打下手,天天整理文件,无聊得在邮件里列了个‘英国黑暗料理排行榜’,第一名是哈吉斯。”
“哈吉斯是什么?”
“羊杂碎。把羊心羊肝羊肺剁碎了跟燕麦一起塞进羊胃里煮熟。陈睿说英国人把它当国菜,他室友请客吃了一次,吃完回去拉了两天肚子,从此在宿舍里看见羊胃形状的东西就条件反射。”
王一凡靠在柜台上,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对陈睿的记忆还停留在高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数学成绩跟郑欣悦轮流坐庄年级第一,英语很好。
最大的爱好是在课间十分钟看原版《经济学人》。
那时候全班都觉得他出国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鸟长大了要飞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他不属于这个教室。
“我们联系其实不算多。”
郑欣悦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刚上大学的时候还经常通邮件,后来大家都忙,慢慢就少了。大二上学期他失联了大概三个月,我以为他在写期末论文,后来才知道他爸那段时间在闹离婚。他妈不愿意离,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两个月,他在伦敦干着急,隔着八千公里除了多打电话也做不了什么。后来没离成,他爸妥协了,他们家两个厂,两人分开各自管理,这事才算消停。”
“行了,不说这些了,我得走了,我给你发邮件你从来没回过,你不看邮箱的?”
郑欣悦把托特包往肩上提了提,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下午三点多,回去还能赶在视频会议之前再看一遍材料。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诗琪。
诗琪正抱着钢笔盒子,歪着头看她,羊角辫散了一支,橡皮筋挂在发尾上晃晃悠悠的。
郑欣悦重新蹲下来,视线跟诗琪平齐。
“诗琪,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诗琪眨了眨眼睛,很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妈妈叫柳楒楒,我二奶奶说妈妈要给我生个妹妹,以后我就有妹妹可以陪一起玩了。”
郑欣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一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表情。
“柳楒楒。”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还真是她,怪不得几次她和陈睿周末来王一凡家,看到自己都好像跟自己有仇一样,原来如此。
郑欣悦站直身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冲诗琪挥了挥手。
“诗琪,阿姨走了。钢笔收好,下次给你带巧克力。”
诗琪抱着钢笔盒子看了看爸爸,发现爸爸没动,又看向郑欣悦。
“阿姨再见!”
出门。
门口的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顺手捏了捏包里那个小盒子。
她松开手,在包外面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那个盒子道别,然后往路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