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砚之将五道题目的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写毕,全部交给邱夫子。
邱夫子还未看到题目,就看着陈砚之跃跃欲试的眼神。
几十年塾师经验,他见过不少这样的眼神,但如此不可逼视,倒是罕见。
不用看文,邱夫子便知此五篇题目必是过关。
邱夫子展卷阅之,陈砚之手捧着《日程空眼簿》在案前等候,一旁的水牌上书写他今日功课。
他期待着邱夫子的反馈。
但凡成功过的人,比还未成功过的人更加渴望成功。
他们永远满怀着跃跃欲试的冲动,想要复制上一次的成功。
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在某方面成功过一次。体验过力压芸芸众生,站在巅峰之上的感觉。
任何领域都可以,就像王者拿个国标,甚至小国标都很有意义。
这样可以破除许多迷茫,不会轻易地因外界评价否定自己,盲目进圈子寻求安全感,内心也少了很多内耗和自我怀疑。
邱夫子看完卷子,再看向陈砚之心道,此子此刻正是宝剑藏于剑匣之中,早晚必成大器。
以后此子得意,也是我之得意。
眼下唯恐木秀于林中之患。
想到这里,邱夫子将《日程空眼簿》勾去。
他反而没有如昨日那般夸赞陈砚之,而是细细给他讲出文章里尚且不足以及要改进的地方。
这一讲讲得极长,足足一个时辰。
邱夫子可谓将胸中所学,尽数传授。
陈砚之回到案后,他早已成竹在胸,目有定见,故毫不气馁。
他凝神笔下,将文章进行修饰反思,积蓄力量,他日再登高峰。
一旁陆文名、江国采等人见此一幕。
或多或少地想到些什么。
“先生这般,多半是对陈砚之多鼓励三分,以戒我等老生的懒散松懈之意。”
“新学之人,难免夫子宽厚些,没什么了不起的。”
其余人也是将注意力投于笔下。
“陈砚之努力刻苦,难道是来拉我等下水的吗?”
“有此人在社学,我等无法安逸了。”
“若被他这刚学制艺的比下去,我等颜面何在。”
顿时你追我赶。
……
从社学散学,陈砚之已是不用每日背书回家,但还是保持了路上捡柴薪的习惯。
陈砚之回家时,看到了丰仔搬着凳子坐在天井里。
天井里晒着陈谷,丰仔拿着竹篾条——去掉叶子的竹篠,用来驱赶想来偷偷啄食一把的雀鸟。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丰仔虽年幼却很懂事,力所能及地帮家里做事。
“砚哥!”
丰仔上前替陈砚之取下柴薪,堆好放在一旁,然后又坐凳子上盯起陈谷。
陈砚之看出丰仔的落寂之色,当即说道:“我买了饧糖。”
“你拿去吃。”
陈砚之顿了顿,见对方神情很低落——孩童见了糖没有不爱吃的道理。
“怎么了肚子疼吗?”
陈砚之半蹲下身子问道。
对方垂下头道:“我想将糖给娘吃,这般娘便会对我欢喜一些。”
陈砚之心道,之前三叔一直无出,之前家贫倒也罢了,后自己通过陈由的琉球海商帮他和乡民们牵线搭桥,赚得了一些钱财。
后来家里也允三叔用收取的田租来付自己的伙食和束脩,这日子应该是好起来了。
何况丰仔刚来时,三叔和三婶对这丰仔很是喜欢,真是拿亲生一般看待,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供着,从不曾责骂一句。
怎么才过了这些日子就变成这般了。
贸然插手家事是大忌,陈砚之笑道:“无妨,你吃便是。我再给你拿一份给三婶。”
这时听得屋内传来三婶咳嗽声,丰仔道:“是娘又咳了,我便进去了。”
陈砚之会意这是三婶不愿自己与丰仔多说话。
他没再言语便回屋读书了。
陈砚之读了一会书,却听到隔屋传来三叔和三婶的争执
三叔似怪三婶大热天,让丰仔在院里看陈谷的事,隐隐还有孩童的哭声。
陈砚之心念微微一动后,继续读书。
“砚囝在吗?”
想是三叔到家了,陈砚之笔下不停道:“三叔进屋说话。”
陈砚之继续写着邱夫子今日布置的时文,一面头不抬对进屋的三叔道:“茶在灶旁,三叔自取去喝。”
“有什么话等我写完了这篇再说!”
三叔本不敢打搅陈砚之读书,今日有事便自取了茶喝了,然后又坐了半晌见陈砚之停下笔,方才道:“这茶倒是淡了些许。”
陈砚之笑道:“粗茶淡饭才是养人。”
听到‘养人’二字三叔脸色已变了变。
陈砚之继续道:“三叔,我们村的林二伯好生可怜。”
“当初非要娶了个带儿子的寡妇。”
“这寡妇和儿子平日都是吃他喝他,昨日林二伯杀了只鸡给家里收拾,结果都给他儿子吃下了肚,连个鸡骨头都没留。林二伯看不过去说了他儿子几句,他婆娘护着儿子就和他吵了起来。”
三叔道:“砚仔,今日我婆娘与丰仔的事你知晓了。”
陈砚之道:“三叔,我什么都不知。”
“只是见得丰仔这孩子挺令人怜惜的,便给他买了麦芽糖。”
三叔叹道:“砚囝你是好人,这些年你三婶卧病在床,本没啥指望,多亏你不断买药来替她医病,如此身子已是好多了还……前些日子还有了身孕。”
陈砚之闻言,旋即明白根由,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我常听说父母有出,苛刻于之前领养的孩子。与其如此,倒不如送回去。所以这是三婶的意思?”
三叔一愣旋即随口道:“你三婶确实是这个意思,家里也不宽裕,连添着两口吃饭的人,花销哪能支撑得住。”
“她的意思……意思趁着丰仔才养不过三五个月,与我们感情尚浅。让我送还给人家父母,这般也不会落人口舌。”
“免得日后两头不沾,那才是造了孽。”
陈砚之道:“三婶这话倒也有道理,那三叔你的意思呢?”
三叔道:“丰仔父母有七八个孩童,丰仔本是吃不饱饭了方送至我这。若再送回去……我看也是难养。”
“再说了,这孩子我也是看着喜欢,当真当作亲生的一般。送他回去,丰仔不仅难过,我也着实舍不得。”
“我是宁可自己过得苦一点,也不能对不起丰仔。”
说着说着三叔眼中泛泪。
陈砚之搁下笔,然后道:“我明白了三叔的意思。你想留下丰仔,但三婶却想送走,是吧?”
三叔点点头道:“砚仔,你三婶也不是狠心。”
“你素来有办法,三叔也是走投无路,你帮帮三叔我。”
听到这里,陈砚之哈哈一笑,三叔道:“三叔求你帮忙,你怎地发笑。”
陈砚之笑道:“我笑三叔,此事有何难办,对我而言举手之劳。但此事你需自己想好了,日后可不能怪我给你出主意。”
三叔迟疑片刻,然后道:“砚囝,我仔细想好了,既是禀过了祖宗将丰仔纳入家中,以后自要当自己儿女对待,哪怕是不是亲生的。”
陈砚之点点头。
“我也设法与你三婶说过,什么情理她都听不进去,只要我送走。此事需你三婶心甘情愿还行,就算让她勉强答允了,日后待丰仔不好。丰仔也是可怜。”
“我夹在此间,也是左右为难,似中午这般热,她竟让丰仔坐在院中。日后……日后……”
陈砚之道:“三叔,既是这么说,丰仔便是我亲弟弟,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我教你的办法,定让三婶日后心疼丰仔,甚至更胜过自己亲儿。”
三叔喜出望外道:“什么办法?千难万难我也愿的。”
陈砚之笑道:“不用千难万难,只消一句话即可让三婶改变心意。”
“什么话?”
陈砚之道:“三叔这般,我教你个法子,你莫说是我说的。”
“你明日出门一趟,就说心底好难决断,便路遇了一高人指点。”
“这高人与你道,你本无子女,是丰仔命中有手足!善待这孩子。”
三叔听了愣了一会,旋即浑身一震道:“对了,正是这个道理,正是这个道理。”
“砚囝,你一句话救了三叔我。”
陈砚之失笑道:“什么是我一句话,是人家高人的一句话!”
“切记与三婶不要说岔了。”
三叔闻言神情激动,出门时踢着了门槛也不顾得了。
三叔走后,陈砚之继续习文。
他正感叹着继续下笔,突然转而想到,自己这个亲生儿子的待遇还不如丰仔呢。
当晚作文后,陈砚之躺在床上。
忽然做了一个梦。
……
但见梦中。
一个穿着丫鬟服色的女子,在自己吃饭时站在一旁看着,目光是那么的温柔。
……
又一个画面中。
“砚之,这是新作的桂花糕,你拿去吃!”
那丫鬟服色的女子拿着小点心塞给年幼的自己,并温柔地看着自己吃下。
“你为什么不坐下吃饭?饭不冷吗?”
“我是丫鬟,只能站着看你们吃完了,再回厨房吃。”
……
一夜他发着高烧,一个劲的喊娘。
就是这个穿着丫鬟服色的女子在门口整整坐了一夜,给自己端茶送水。
……
“下贱胚子,当初凭着肚子大,就想坐人上人。”
“你且记住这丫鬟不是你娘,大夫人才是你娘。”
陈砚之拉着那满脸是泪的丫鬟的手坐下问道:“你是不是我娘。”
对方抹去眼泪道:“你只有读书出息了,我才是你娘。”
“我也能坐下,吃一口热茶饭。”
……
接着画面就是年幼的陈砚之拼命读书,拼命读书。
那丫鬟还是站着看着他吃饭,偷偷地塞小点心给他,生病时给他端茶送水。
母子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
陈砚之将全部委屈都注入读书之中,读书比谁都勤奋,夜里点灯夜读,可是都读得不怎么样。
……
直到有一日,那丫鬟再也没有出现过,年幼的陈砚之跪在天井里大声痛哭!
……
一个夜里,还是那个稚嫩的陈砚之正躲在一间小屋内。
逼仄的小屋里,孩童陈砚之从角落里取出杨氏的牌位,擦拭后摆上香烛祭祀。
祭祀后,突然他一个踉跄打翻了烛台,顿时烧起了屋子……他顿时惊慌失措。
……
旋即画面一转,他已经跪在家祠里。
“爹爹,为何颂之颜之他们的母亲有牌位供奉在宗祠里,受到香火祭祀,而我陈砚之的娘连祭拜之处都没有,连偷偷祭祀都不肯。”
耳边传来一个严厉的男子声音。
“他不是你娘……”
“你生母粗鄙无识,只是丫鬟出身,连妾都算不上,日后不仅不受家族祭祀,牌位更不能进宗祠,更不用说在族谱上留下名字。”
“你只有一位娘孝敬,你只许记得她一人,日后孝顺她一人!”
“你私下祭拜还烧了家里的屋子,非但不孝,还丢了家里的颜面。”
“我罚你在此三日,好生反省。”
“不许给饭!饿死活该!”
宗祠里的陈砚之又冷又饿,三日后直接晕了过去。
最后终于出现了他重复回忆的一幕:大雨滂沱的夜里,他被赶出陈家。
年幼的陈砚之对着大门吼了一句:“我陈砚之从今起,若不功成名就决不踏足陈家一步!”
……
这一场梦让陈砚之猝然惊醒,穿越到现在,他总算记起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被赶出陈家了。
还立下誓言永远不回陈家。
可以料想原主这样暗自祭祀生母的行为,必是引起了继母的不快。而作为生父的陈行台,毫无疑问地偏向了续弦大夫人,重责原主后将他赶出了家门。
续弦年轻,老夫少妻嘛,而且陪嫁来的嫁妆又非常丰厚,还掌握着家中经济大权。
就算两位兄长和妹妹也不敢在续弦面前提及已经亡故的正室,更何况自己这个庶出的呢。再加上陈父这个性格。
对于陈父这样白手兴家的人,陈砚之打心底抱着敬佩之意,他处理事情很少感情用事。
续弦给家里带了巨大经济利益,他自是要偏向她,并维护她的子女,没什么道理好讲。
男人对子女的感情,很大程度上关系于他们的娘。
有句话是宁跟讨饭的娘,别跟做官的爹。
其实要化解原主残留的执念也很简单,就是让他父亲恢复原主生母的地位。。
那么很简单,就是考科举一条路。
孝经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小时候看许仕林作了状元后,回雷峰塔祭拜白素贞时,连法海也要恭恭敬敬。
子女功成名就就是孝!
自己考取了功名,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拜祭杨氏,也可以风风光光让其牌位回祠堂。
否则童年的执念会伴随一生,这也是对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