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八,周序回到站点。院门刚开,干线车正在倒库。老曹手里拿着扫描枪,远远看见他,难得承认他早到了两分钟。周序顺口说怕扣钱,老曹骂他现在才知道怕。周序把头盔挂到墙上,换工作马甲。
账号恢复以后,系统重新分回原来的片区。两百零六票。老曹没有照顾他,甚至把三件高价值件也塞进筐里,像有意确认那几个权限真的恢复。周序扫码时没有任何异常。姓名还是周序。
第一车出站以后,天刚亮透。冬天早晨风硬,手套指尖不到十分钟就凉。周序骑过高架桥下时,忽然觉得这才像这几天最不真实的一件事。他昨晚还在看自己六个月前失去的十小时,今天照样得赶八点半以前的学校件。城市没给他恢复期。上午十点,林曼把备用工牌交给警方。
照片是五月的周序。工作服品牌一样,站点编码却属于临江市北河网点,离现在这座城市三百多公里。警方联系当地平台,发现那个网点五月确实生成过一份预入职档案。姓名周序。身份证号码还是现在这一套。
状态:待报到。
紧急联系人空白。推荐人写林曼现在使用的名字赵秀兰。姜岑把所有准备做得和三年前几乎一样。
一份新工牌,一座新城市,一个没人知道过去的人。
周序中午送完一批写字楼件后,在路边吃炒饭。陈警官电话打来时,他刚把里面最后两块香肠挑出来。
陈警官中午问他有没有看见备用工牌。周序当然看见了。他对这件事的判断并不浪漫:姜岑做得很熟练,第一次把他送进现在这座城市,第二次已经准备好临江,再来一次也许会更远。陈警官没有替姜岑解释,只提醒周序,她本来就做过这种身份安置。周序挂电话后继续吃饭。
他没有因为备用工牌突然推翻姜岑留下的车票、删除申请和R47撤销。一个人想保护他,也可能习惯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替他决定。姜岑所谓“先活着”,有时候意味着把周序送到另一个地方,让他继续不知道。
这件事不能因为她死了就自动变得正确。下午,周承川主动约周序见面。
地点没有选周氏总部,在一家普通茶馆。周序下班以后过去,工作服没换。周承川已经在包间里坐了十分钟,桌上只有一壶白茶和两碟没动的点心。周序进门先把快递包放椅子旁边。
周序坐下以后,周承川没有绕弯,直接谈七步恢复暂停后的董事会反应。受托机构里有集团利益相关方,消息传得很快。已经有人希望周承川代表集团申请法定恢复周既明身份。周序没碰茶。
七步程序虽然暂停,法院并没有判定他不是周既明。相反,目前越来越多证据支持两者是同一生物个体。周氏内部有一派认为,与其让身份长期争议,不如由集团申请法定恢复,把他重新纳入治理框架。说得好听一点,是恢复权利。
说得实际一点,是把他放回一个能被规则管住的位置。周承川本人反对。
“您反对我回来?”周序问。
“我反对周既明现在回来。”周承川说。
“有区别?”周序问。
“对你有,对集团也有。”周承川说。
最高权限重新打开是一部分原因,更现实的是,他根本不确定恢复后的周既明会站在哪一边。至于三年前,他同样没有真正确定过。这句话让周序觉得他今天至少没装。
周承川带来一份董事会旧会议纪要。三年前九月,周既明曾提出关闭回声项目,被四比三否决。三天后,他提交个人身份隔离方案。又过几天,假事故发生。
会议纪要里四张赞成继续项目的票,有周承川。
周序把那张赞成票摆到他面前。周承川承认,当时资金已经投入,六个对象又掌握太多内部信息,他判断项目仍能被控制,所以投了继续。事实已经证明,这个判断错了。周承川没有为自己找更好听的词。
他今天来还有一件事。ORIGIN这个账户在集团内部旧系统里找到了一条关联。它不是某个员工账号,而是周既明三年前设立的“原始授权代理”。当本人失联、死亡或无法作出稳定决策时,代理可以按照提前写入的规则执行部分操作。
所以ORIGIN最初并不是一个具体员工,而是周既明三年前设立的“原始授权代理”。代理本身可以发任务,也可以通过专门账户付款;真正能够改写规则的,是掌握主密钥的人。
主密钥现在已经在警方手里。可十一月十五日完整恢复授权被覆盖时,主密钥仍在姜岑旧终端隐藏分区。理论上没人取出来。除非有人复制过。
三年前真正接触过姜岑终端核心权限的人,周承川列出周既明、姜岑和程启明三人。他否认自己拥有主密钥,也知道这句话不足以让周序相信。周承川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谈信任。
临走前,周承川把一张旧门禁照片发给周序。三年前项目人员进核心区时,左侧太阳穴附近确实戴一枚骨传导认证器。赵士林记住的那道灯,很可能来自这种设备。认证器一共发过五枚。
三枚已经找到,分别属于周既明、姜岑和程启明。第四枚当年登记周承川。第五枚没有姓名。
领用栏只写“原始层值守”。
签收笔迹不是电子签。是手写。周序把照片放大。签名位置只有一个姓。姜。后面的字被墨水蹭掉。
周序第一反应不是姜岑。项目里姓姜的人未必只有她。
第五枚认证器的纸质领用单刚从档案室找到,警方已经拿走。陈警官晚上确认了这件事。
原始纸档正在做字迹和墨迹恢复,结果需要时间。姓名被蹭掉不像最近人为破坏,纸面老化一致,可能三年前就这样。
周序没有因为多出一个“姜”字改变第二天排班。
“你明天还去送件?”陈警官问。
“六点半出站。”周序说。
“你是真不怕哪天又扫出个周既明?”陈警官问。
“怕。”周序说,“所以才得看着自己的账号。”
下午警方安排周序再见了一次陆衡。不是正式对质,只为了确认那份异常处置名单的问题。陆衡被换到另一间讯问室,脸上的手术痕迹在白灯下比第一次更明显。没有帽子和刻意调整的表情以后,两个人已经不像到会让人认错。真正危险的一直是隔着监控、口罩、距离和预设判断时的相似。
技术人员把ECHO-01到ECHO-07的纸质名单照片放到桌上。陆衡看见自己名字旁边的“06”,第一反应不是确认,而是皱眉。
“你以前见过这张名单吗?”陈警官问。
“没见过完整的。”陆衡说。
陆衡参加训练时只接触自己的腕带和每日评估。最早一批腕带不是ECHO编号,而是颜色加两位数字。他记得自己的腕带是蓝色04。后来接受第一次面部调整后,护士才开始叫他“六号”。
“为什么从四变六?”周序问。
“没人解释。”陆衡说。
陆衡原以为前面临时插入了两个对象。可三年前他曾在九号仓见过另一个男人,对方手腕贴着蓝色06的旧标。那人年龄比陆衡大,右腿走路不太利索,只出现过一次。第二天以后再也没见。
“长什么样?”陈警官问。
“记不清。”陆衡说,“那时候我刚做完鼻子,眼睛肿得厉害。”
他唯一记得的是男人左手虎口有一块很大的烫伤,因为端纸杯时特别明显。
警方立刻把这个特征和现有六名对象资料比对。没有一个匹配。
陆衡又补了一件小事。项目内部真正能进原始层的人很少,工作人员平时不叫姓名,只看认证器颜色。普通研究人员是白灯,医疗组蓝灯,原始层值守用红灯。赵士林记得的太阳穴灯如果颜色还能想起来,可能比那半个“姜”字更有用。
“你见过红灯的人?”周序问。
“见过两次。”陆衡说。
“男的女的?”周序问。
“一次男的,一次看不出来。”陆衡说。
第一回是在他做面部调整前。对方戴口罩,身高和周承川差不多,但陆衡不敢认。第二回是在项目宣布终止那天,一个人隔着观察窗看他,只露半张脸。
“有姜岑吗?”周序问。
“没有。”陆衡说。
这句话没有替姜岑洗掉任何嫌疑,只把“原始层值守”进一步从她身上挪开了一点。
讯问结束前,陆衡忽然叫住周序。
“周序。”陆衡说。
周序回头。
“你真准备一直用这个名字?”陆衡问。
“目前是。”周序说。
“那挺好。”陆衡说。
“哪里好?”周序问。
陆衡低头看着自己戴铐的手。
“至少你还有得选。”陆衡说。
周序没有安慰他。陆衡替原始层做过事,也确实帮助别人侵入过周序的现实身份。一个人是受害者,不代表他后来做的事自动没有责任。警方会按证据处理。周序能理解他为什么想拿回陆衡,却不准备因此替他把后果抹掉。
陆衡被带走以后,陈警官没有马上让周序离开。档案室那张第五枚认证器领用单刚做完第一轮恢复,纸面上被蹭掉的字还是看不全,但设备编号完整了。
A05-RED。
红色原始层认证器。
设备本体没有在旧仓库找到,不过周氏三年前使用的门禁服务器还留有握手日志。认证器每进入一次核心区,都要和门锁交换一个短码。日志不保存姓名,只保存设备号、时间和门区。
A05最后一次进入九号仓是三年前十月六日凌晨。那天正好是周既明假事故后的第二天。再往后,它在周氏系统里彻底消失。
技术员原本以为设备一起被销毁。继续查旧蓝牙广播记录时,却发现半年以前它又出现过一次。
五月十九日上午八点五十四。
地点不在这座城市。
在临江市长途汽车站附近。
周序看到“临江”两个字时,先想到林曼还没送来的备用工牌。发行日期也是五月十九日。姜岑在他恢复记忆的第二天准备把他转去临江,同一上午,三年前失踪的红色认证器也在那里出现。
“能确定是同一台设备?”周序问。
“硬件广播码能改,底层校验码很难。”技术员说,“目前九成以上。”
“谁带过去的?”周序问。
“日志不拍人。”陈警官说。
临江车站附近那天的普通监控保存期已经过了。警方只能从支付、车票和周边企业旧记录里往回拼。五月十九日早上八点四十一,有人用现金在车站寄存柜开过一个小柜。没有身份证登记,因为那排柜子当时还是扫码付费的旧型号。账号后来注销。
九点零六,柜门再次打开。
时间夹在认证器广播之后十二分钟。
寄存柜维修后台还留着一张故障截图。不是监控照片,只是设备自检时误保存的一帧广角图。画面很糊,能看见柜门前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左手提一只帆布袋。
看不清男女。
唯一能辨认的是那人没有拿行李箱。
如果姜岑真准备把周序送到临江,通常至少要有换洗衣服和证件。那个寄存柜里放的更像一件提前送过去的东西。
警方联系临江北河网点。站长已经换过两任,五月的负责人还在本地。他听见“周序”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看到预入职工牌才想起来一点。
当时有人提前替一个新骑手交过三百元工作服押金,还留了一辆二手电动车。车很旧,电池却是新的。负责人等了两天,人没来,就把押金原路退回,车在后院放了一个月,后来被当废旧车处理。
付款不是姜岑的账户。
是一个已经死亡四年的男人。
名字出现在ECHO名单第一位:许骁,ECHO-01。
周序盯着那张付款流水看了一会儿。名单上许骁的处置状态写“终止”。警方前面按这个结果查过,户籍记录、火化记录、家属赔偿全部完整。现在他的旧支付子账户却在半年以前替周序交了一笔三百元押金。
钱不大,甚至小得不像阴谋。
也正因为只有三百,才没人留意。
“死人替死人找工作。”陈警官说。
周序看向他。
“我那时候还没死。”周序说。
陈警官揉了一下眉心。
“你们这个项目的死亡时间太难记。”陈警官说。
周序没笑。他把许骁的资料翻出来。四十岁,原本做医疗设备销售,四年前在外地“意外溺亡”。照片里的男人很普通,发际线有些高,左眉上有颗小痣。和周序、陆衡都不像。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职业经历。许骁出事前一年,曾负责周氏一批骨传导认证设备的区域销售。
红色A05可能不是姜岑带去临江的。
也可能是本该已经死亡的ECHO-01。
这个判断把刚才那半个“姜”姓重新放回不确定里。设备领用单上的姓或许是姜,也可能是笔画受损后的别字。陈警官没有让任何人先下结论。
晚上七点,临江警方找到那辆已经报废的二手电动车残存登记。车架号对应的原车主是当地一个送菜工。五月十七日,他在二手平台把车卖给一个女人,现金交易,对方戴口罩,只说给弟弟找工作用。
送菜工看了姜岑照片。
“不像。”送菜工说。
林曼照片也不像。
他对那女人唯一有印象的,是声音有些哑,说话快,左手一直没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
又是左手。
广安同城老板记得三年前那个疑似姜岑的女人左手常戴手套;临江卖车人记得买家左手一直藏着。两段记忆隔了三年,来源都不可靠,可它们开始在同一个位置重合。
周序忽然想到姜岑家里那支注射器。她右手食指有针孔,惯用手也是右手。过去四十三天里,周序没见过她左手有明显伤。
“项目里还有别的女人姓姜吗?”周序问。
技术员正在查员工旧档案,暂时没有答案。周氏正式雇员里姓姜的一共有十七人,接触过九号仓的只有姜岑。外包和临时项目名单不完整。
周承川在电话里听完临江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只想起一个人。回声项目早期外聘过一名麻醉护理顾问,名字他记不全,大家都叫姜老师。对方只干了两个多月,后来没有进入正式名单。
“男的女的?”周序问。
“女的。”周承川说。
“和姜岑什么关系?”周序问。
“我不知道。”周承川说。
这句不知道没有让周序生气。三年前周承川坐董事会,不可能记得每一个外聘护理员。可“姜老师”第一次把第五枚认证器的半个姓变成了一个可能存在的人,而不是姜岑的另一个秘密身份。
警方当晚去调外包合同。
合同供应商早就注销,纸档要第二天才能从库房取。陈警官让周序回去休息。周序走到门口,又停住。
“临江那个新身份,现在还能用吗?”周序问。
“预入职已经过期。”陈警官说。
“我问那套资料。”周序说。
技术员查了一下。身份证还是当前周序这一套,手机号已经停机,住址登记的是临江一间月租公寓。租金只交了一个月。房子五月底退租,没有入住记录。
有人把一整套能让周序第二次消失的生活准备好了。
工作、车、房间、电话。
唯一没过去的是周序本人。
这套准备里现在同时出现姜岑、林曼、一个死亡四年的ECHO-01账户和一枚失踪三年的红色认证器。周序原本以为“临江”只是姜岑替他做的决定。现在连这个判断也得往后放。
他第一次觉得,姜岑可能并没有能力独自安排他的第二次人生。
有人一直跟在她后面,也可能一直走在她前面。
周序顺手算了一下那套临江生活真正值多少钱。三百元工服押金,二手电动车不到两千,月租房一千二,再加一张手机卡和一张长途车票。全部加起来,还不如周氏会议室里一把椅子贵。可三年前他就是靠差不多这些东西活成周序的。身份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从来不先从亿万资产开始。先得有地方睡,有车能去上班,有个老板肯在早上六点半等你扫码。
如果有人能用几千块钱替他准备第三种人生,所谓恢复周既明就显得更荒唐。周序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抓着快递工作不放。那不是因为他多喜欢送件。是这三年里,很少有东西能证明“周序”这个人每天真的来过,几万张签收记录算一种。这比身份证上的一行字更难伪造,也更难一次删干净。
晚上九点,他回云栖公馆。
姜岑的房子已经解除部分封锁,警方允许在监督下清点非涉案生活物品。她没有直系家属在本地,遗产手续暂时由律师协助。陈警官让周序过去,是因为有一些明显属于他的东西需要辨认。四十三天的生活痕迹比周序想象中多。
两件换洗衣服,一只电动剃须刀,半瓶洗发水,一双拖鞋。厨房最上层柜子里有他常吃的挂面,过期两天。冰箱冷冻层还有一袋姜岑包的馄饨,袋口没扎好,表面结了霜。周序没有全部拿走。
衣服和剃须刀装进袋子,拖鞋留下。挂面也没要。陈警官在旁边登记,没有评价。
厨房水槽旁还放着一只已经洗干净的保温饭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被水汽泡得有些散,只能看清“周四”“别放香菜”。周序平时吃香菜,并不忌口。他看了两秒才想起来,有一周嗓子发炎,姜岑说辛辣和香菜都先别碰。他当时嫌她管得多,第二天照样在面馆加了一勺辣油。
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吵起来。
记忆回来的不完整,只剩餐桌一角和姜岑把药盒推过来的动作。周序嫌她什么都要问,连几点下班、吃没吃饭都像填观察表。姜岑也没让着。
“你不想让我问,可以直接说。”记忆里的姜岑说。
“我说了你会不问?”记忆里的周序问。
“不会。”姜岑说。
周序当时被她气笑了。
“那你还让我说什么?”周序问。
“让你有机会骂我。”姜岑说。
画面只到这里。周序记不起两个人最后怎么和好,只知道第二天中午姜岑仍然给他发过一张饭盒照片,他也照常送了一箱矿泉水到十二楼。成年人关系里很多争执没有正式结束,第二天谁先把门打开,事情就又往下过。
警方把姜岑手机里的聊天恢复过一部分。那天晚上没有长篇道歉,只有第二天十二点十七分周序发的一条:“件放门口。”姜岑两分钟后回:“饭在里面。”
这两条以前夹在大量项目数据里,没人觉得重要。周序现在也没要求单独打印。他把保温饭盒盖好,继续清东西。
卧室床头抽屉里还有一盒他常用的创可贴,少了三片。最底下压着一家修车铺的收据,十一月初换过电动车后刹车片。车主姓名写周序,付款人却是姜岑。金额六十八元。
周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让她付过修车钱。他把收据拍给老曹。老曹回得很快,说那次周序刹车坏了还想继续跑夜件,是一个女人直接把车骑去修的,修完又送回站里。老曹当时以为是周序姐姐。
周序看完消息,没有纠正老曹那句“姐姐”。姜岑比他大五岁,有时候旁人确实会这么猜。她本人听见大概会不高兴。
这些东西都没有替姜岑证明什么。一个会偷偷替他修刹车的人,也可以在另一天给他注射让他忘记。一件事不能抵掉另一件事。
周序把收据留在原处,只带走那盒已经拆开的创可贴。工作时手容易划破,用得上。
书房抽屉里找到一摞快递面单底纸。大部分是姜岑最近四十三天下的单,矿泉水、纸巾、厨房用品、书。周序翻到中间,看见五月十九日那张临江北河网点的预入职回执。工牌不是林曼单独藏的。姜岑这里也留了一份。回执背面有她自己的手写记录。
“如果第二次失控,转临江。不要再用周既明相关工作。新住址避开医院、冷链仓、桥。”
再下面一行写得很小。
“他会恨我。先别管。”
周序看了很久。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像姜岑。她知道周序会恨,也没有因此停掉准备。
抽屉最底层还有一只空信封。封面写周序,里面没有信,只剩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角。技术人员用侧光看,下面曾经压着一段字。只能辨认几个词。
“临江”“车票”“如果这次”“让他自己选”。
前半句是替他准备下一次消失。后半句却像她最后又改变过一次主意。
周序没有继续让技术员现场恢复。纸被带走,后面慢慢做。
晚上十点半,陈警官准备收队。周序站在玄关穿鞋,手伸向鞋柜时碰到最下面一只快递文件袋。袋子已经拆过。
不是证物编号,因为最初搜查时被判断为空袋,没有收走。
周序把它拿出来。袋子内侧粘着一张很薄的热敏纸,因为受潮已经变灰。灯下斜看,能认出是一张改签凭证。临江市长途汽车站。
日期:五月十九日。
乘客:周序。
原车次晚上十点。
状态:已退票。
退票时间:五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十二分。
周序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已经在现在的快递站出勤。姜岑准备了临江工牌,也买过车票。可她最后退了。为什么退,纸上没有写。陈警官站旁边看完。
陈警官看完退票凭证,只说至少五月那一次姜岑最后没有把他送走。周序没有顺着这个答案往温柔处想,也可能只是没来得及。他没有替姜岑选一个更温柔的答案。离开十二楼以前,周序最后看了一眼餐桌。
死亡当晚的两只碗已经作为现场物证取走,桌面空了。那个曾经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在这里生活过的普通场景,现在只剩下一张浅浅的杯垫印。下楼以后,他骑车回旅馆。
路上经过跨江桥入口,导航推荐走桥能快十二分钟。周序没有绕开。他第一次骑上去。
桥面风很大,货车从旁边过去会带起一阵横风。三年前那场假事故就在前方两公里。周序耳后开始发胀,胃里也有一点不舒服。他没有停车。快到桥中段时,脑子里闪过一段很短的东西。不是事故。
是一辆停在桥下检修道的车。姜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只纸杯。周既明在驾驶座外面打电话,声音很重。
“第六个也找不到?”周既明问。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姜岑从车窗探出头。
“别在这里吵。”姜岑说。
周既明挂电话,转身看她。
“陆衡不是第六个。”周既明说。
画面到这里断了。周序差点错过出口。他把车速降下来,停到桥另一头安全区。风把工作服吹得贴在背上。
他站了几分钟,确认自己没有继续头晕,才拿手机把刚才那句话记下来。陆衡不是第六个。可回声项目名单里,ECHO-06明明写着陆衡。
如果过去的周既明说的是真的,那份七人名单从一开始就可能有问题。
身份恢复暂时停了,周序这个名字也暂时保住。
可他们一直追查的那份《异常处置名单》,第一次裂开了一个足以把前面许多判断重新翻过来的口子。
有人把陆衡放在第六的位置。真正的第六个人,不在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