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赌场的灯光常年都是暗的。
头顶几盏昏黄的灯被铁网罩着,光晕散不开,只在桌面上聚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暖色,照出牌桌上那些青筋暴起的手和攥紧的筹码。
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汗味,还有一股怎么都散不尽的霉味。
季国祥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牌桌上那些红着眼下注的人身上,像是在看一群关在笼子里自己会动的钱。
杨小雷从侧门溜进来,贴着墙根走,走得又快又轻,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耗子。
脸上的伤还没好全,眼角青紫一片,嘴角结着痂,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点瘸,那是前几天被追债的人打的。
他溜到卡座旁边,弯着腰凑近季国祥,声音压得极低:“季总,出大事了……我有事举报。”
季国祥连眼皮都没抬,依然看着牌桌上的方向,“你欠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在我这没面子可讲。”
“不是钱的事儿!”杨小雷压低声音,“是小季总!”
季国祥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终于转过头,冷冷的盯着他,“我儿子怎么了?”
杨小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把听说的话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我有一过命的哥们儿在派出所,刚传出来的消息,小季总去公安局报案了!他把吴亮的事儿,还有您这儿的事儿全都说了!”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季总,您儿子把您给卖了!”
季国祥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是冻住了一样。
突然,他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杨小雷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耳朵嗡嗡响,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他捂着脸不敢躲,也不敢喊疼,只是连声道:“季总,我要是说一句瞎话你弄死我!我哥们儿亲耳听到的,我哪敢拿这事儿骗您啊!”
季国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把高脚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起身走到杨小雷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杨小雷捂着腮帮子,咧着嘴比哭还难看,“季总,你赶紧准备吧,要不然警察迟早查到你头上!”
季国祥没再看他,转过身,朝卡座后面喊了一声:“豹子。”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站着季国祥面前微微低头,“季总。”
“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季国祥声音平静,丝毫不慌,“别让警察抓住把柄。”
豹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方向。
杨小雷看着豹子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季总,您看我这消息是不是送得及时?您要是不信,我还打听到了别的,小季总是跟一个女生的去的公安局,那女生我认识,跟小季总一个学校的,叫江临夏。她是军属。”
季国祥的目光微微一沉。
杨小雷看着他脸色不对,赶紧闭嘴,不敢再说话了。
季国祥低下头,看着缩在他脚边的杨小雷,忽然抬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力道不算太重,刚好让他喘不上气。
杨小雷躺在地上,两只手本能地抓住季国祥的鞋面,又不敢用力推,就那么僵着,脸涨得通红。
“你很好。”季国祥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如果真是季怀礼那个小瘪犊子叛变了,你来举报,那老子疼你。可你要是胡说八道,挑拨我们父子关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杨小雷捧着他的脚,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脸上的冷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季总,我知道轻重,我这不是怕小季总坏了您的好事吗?我是一心向着您的,天地良心!”
季国祥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把脚从他胸口上移开,冲旁边的人摆了摆手:“拉下去。别让他乱跑。”
两个人上前架住杨小雷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杨小雷被拖着往侧门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声:“季总,您可得小心您儿子啊,他什么都跟警察说了!”
杨小雷的声音消失在侧门后面,卡座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牌桌上的人还在下注,骰子还在碗里转着,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暗黄色的灯光下滚来滚去。
季国祥坐回到沙发上,端起一旁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叶在嘴里发苦,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看着牌桌上那些不知道大祸临头的人,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小兔崽子。”他低声骂了一句。没有摔茶杯,没有砸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起身走进里间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