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哨声响彻了第三化工厂的上空。
演习被迫紧急暂停。
一辆白色的场地医疗救护车打着双闪，从后方营地开到了空地上。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随队医生提着急救箱，火急火燎地冲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摔得太狠，声音大得连一百米外的二组队员都听见了。
他们还以为蓝方动用了什么重型破拆设备。
结果跑过来一看。
他们平日里单手能做五十个引体向上的周大队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旁边还站着个吓得手足无措的女技术顾问。
医疗组的骨科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
他蹲在地上，伸手在周峥的脖子和肩膀处按压了几下。
“嘶——轻点！”
周峥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周队，您这运气不错啊。”
医生一边从急救箱里往外拿固定器，一边随口说道。
“这要是再偏两厘米，您颈椎第三节就彻底错位了。今天这演习您就别想了，直接跟我回市三院办住院手续吧。”
周峥黑着一张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
难道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承认，自己是被一个连战术背心都穿不明白的女实习生给秒了吗？
“我就是刚才没站稳。”
周峥咬着后槽牙给自己找台阶下。
“踩着块圆石头，脚底打滑，自己摔了一跤。”
年轻医生听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周队，您这身体素质真够可以的。”
医生把白色的海绵颈托套在周峥脖子上。
“自己摔一跤，能把肩胛骨和颈椎同时摔出被重型绞肉机绞过的效果。”
“您这是自带加速器啊。”
周围站着一圈特警队员。
大家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掐自己的大腿，憋得脸都紫了。
林婉和赵明也赶了过来。
看到周峥戴着颈托，像个企鹅一样被两个特警搀扶起来。
两人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林婉转头去看宋千夏。
宋千夏正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
她双手乖巧地贴在裤缝上，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疯狂画圈。
那副样子，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完全就是一个因为不小心伤了领导而内疚万分的柔弱打工人。
顾霆琛站在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通讯器。
“各单位注意。”
顾霆琛开口，嗓音平缓。
“医疗组处理意外情况，演习暂停五分钟。二组就地隐蔽，不许擅自移动。”
交代完前线。
顾霆琛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宋千夏身上。
男人修长的手指对着她勾了两下。
然后转身走向了两辆废弃重型卡车背后的死角。
宋千夏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
活阎王要开始算账了。
她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磨蹭了将近一分钟，才走到卡车后面。
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其他人。
阳光被高大的车厢挡住，投下一大片阴影。
顾霆琛靠在车厢上，双手抱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却偏偏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宋千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决定先发制人。
“顾队，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宋千夏赶紧去掏自己的口袋，把手机摸了出来。
她熟练地点开拼夕夕的后台订单。
“您看，我真的没骗人。订单号都在这呢！”
宋千夏把手机屏幕往顾霆琛面前怼。
“这个主播叫龙城狂少。”
“他上课第一招就叫‘老树盘根’加‘兔子蹬鹰’。”
她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做动作。
“我当时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他教学视频里的慢动作回放。”
“可能是我这人领悟能力比较强，动作做出来稍微夸张了一点。”
宋千夏眨巴着大眼睛，满脸真诚。
“周队受工伤，医疗费这块，局里能给报销吧？总不能从我奖金里扣吧？”
顾霆琛没有看那个手机屏幕。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就这么由着她在这胡说八道。
等她终于停下嘴，准备喘口气的时候。
顾霆琛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吗？”
男人的声音没有温度，听不出喜怒。
宋千夏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顾霆琛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他本来就比宋千夏高出一个头，这一靠近，男人的阴影直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宋千夏。”
顾霆琛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我瞎吗？”
她脸上的那种装疯卖傻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地下世界的千面，对危险有着本能的感知。
她知道，顾霆琛这不是在诈她。
他是真的看明白了。
看明白那一招背后代表的能力。
宋千夏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她干脆把手机放了下来。
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那天在大世界商场。”
顾霆琛没有放过她，继续说道。
“你一眼看穿高压水泵的供电走线。”
“这也是在拼夕夕上花九块九学的？”
宋千夏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碎石子，一言不发。
她现在不能解释。
解释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这活阎王的逻辑链太严密，一旦她开口，绝对会被他绕进去。
“怎么不说话了？”
顾霆琛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宋千夏揪着战术背心的带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那你就当我天赋异禀吧。”
宋千夏的声音很小，透着几分无奈。
“我从小就聪明，看什么都学得快。打架这种事，可能也就是比别人多长了个心眼。”
她看着顾霆琛。
“顾队，反正我没干坏事。周队那是自己摸到后面来的，我属于正当防卫。”
顾霆琛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继续逼问。
他太清楚这丫头的性格了。
越是逼她，她越是往那个厚厚的壳里缩。
顾霆琛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还在忙碌的医疗组。
“宋千夏。”
顾霆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没有了刚才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反而多了一种很沉稳的重量。
“记住。”
顾霆琛偏过头，重新看着她。
“你会什么，从哪里学的，过去经历过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
宋千夏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在警方的体系里，清白的身世和履历是唯一的通行证。
怎么可能不重要？
顾霆琛看着她惊愕的表情。
男人的黑眸深邃且清明。
“重要的是，你现在把这些本事，用在了什么地方。”
顾霆琛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指挥车的方向走去。
战术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宋千夏站在原地。
后背靠在冰凉的卡车车厢上。
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震得发麻。
这么多年。
在西里尔洲那个弱肉强食的地下世界。
所有人都只关心千面能杀多少人，能窃取多少情报，能带来多少利益。
宋千夏看着顾霆琛高大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
在这个处处讲究规矩和纪律的江城市局里。
顾霆琛这个男人，才是最不讲规矩的那一个。
宋千夏眼底漫上了一层暖意。
整理了一下那件大号的战术背心，快步跟了上去。
“顾队，等会儿打赢了有盒饭吃吗？我早上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