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都市言情 > 我在澜城算夜账 > 正文 第一百章 最后一张工资表没有川老板
    青川酒店账户里那三十五万元,三十日晚上没有发出去。

    十五日的工资早已按月结清,食品事件加班、临时工和年末承诺奖金另有日期。钱刚进来便提前塞给员工,看起来慷慨,实际会打乱每个项目原来的发放责任,还可能让岚桥和车站酒店的人以为自己的雇主把奖金交给了青川。

    黎真把保护账户回单压在年末人员汇总表上,要求最后一天先核人,不发一次没有依据的“大红包”。

    那张汇总表有四百三十七个当前姓名。

    它不是一张青川公司工资表。青川直接支付三百零二人,三家合股酒店各有自己的项目工资,岚桥洗衣和几处设备租赁项目的员工由经营方支付,仓储公司的人归赵坤。部分员工在两处服务,表上有两个成本中心,却只能有一个主要雇主;另有旺季临时工、短期厨工和按趟结算司机,不进入固定人数。

    过去我们为了方便,把所有名单送白鹭汇总。最上方没有公司全名,只盖一枚断翅章,下面写“川老板年末人员”。银行、酒店、洗衣房和车队各自出钱,员工却像都由我从口袋里养着。有人调岗时也先问我同不同意,不先看劳动关系在哪。

    九月四本账拆开以后,周萍一直改这张表。到了十二月三十日,最后一列仍有十七个黄色标记。

    第一类是两个单位同时把同一笔奖金列入预算。青川酒店的礼宾与培训楼共同使用一辆Innova,六名司机轮值。酒店按全年住客评价准备服务奖,培训楼又按安全里程准备奖,两边都不是假的;可六名司机若在同一时段完成同一趟任务,不能因成本中心不同拿两次,也不能简单删掉其中一边。

    司机代表把全年排班带来。六人有四人主要跑酒店,两人主要跑培训与员工接送。酒店服务奖按客评与值班夜数,培训楼安全奖只按自己承担的里程,两种指标不重叠的部分保留;同一趟夜间接驳重复计算的八百余元从培训楼预算退回,不从司机已经确认的基本工资扣。

    第二类是食品事件临时工。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宴会临时加了十九人,事发后又有十三人留到凌晨清洁、搬运和陪同送医。酒店原始名单把两组分开,一名叫范玉莲的洗碗工先在宴会组,后又被清洁组登记,身份证号码少一位,系统把她当成两个人;另一名临时厨工只写小名,没有收款账户。

    若照人头直接发,范玉莲会拿两份基础到场费;若为防重复把两行都停,她连真正做过的十四小时也拿不到。

    红姨让宴会主管、清洁领班和范玉莲三方核时间。她从下午三点进后场,晚上事故后留下到次日五点,中间休息四十分钟。到场费一份,正常时数与夜间加班分开,清洁组的特殊补贴保留。另一个小名由临时用工登记找到真名和住址,不让领班代领现金。

    范玉莲三十一岁,平时在城南小餐馆洗碗,年末宴会才来酒店。她到白鹭复核时,先问是不是因为那盆冷酱要找她赔。红姨告诉她,冷酱没有经过洗碗区,调查也没有把她列责任人;今天只核工时。

    她仍不敢坐,站在桌边把两张临时证并在一起。证件一张写“宴会帮工”,一张写“深度清洁”,都是同一名保安在不同时间发。周萍将重复编号留在异常页,不把一张撕掉。以后若有人问为何一个人有两证,答案是岗位发生过变化,不是她冒领。

    核完金额,范玉莲问什么时候能拿。

    酒店财务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和全体事件临时费一起发。资金已经在项目账户,不需等保险或客人赔偿。她在确认页签真名,没有按手印替任何人承认事故原因。

    第三类是退出项目留下的年资。

    海平、南棠等七处已经不再挂青川经营,四十三名员工选择跟原场所继续,八名转回培训或离开。十二月汇总若只看当前雇主,这五十一人的青川服务期会在九月截止;若仍全算青川员工,又会让新经营者认为工资和年节奖金可以送回白鹭。

    我们把钱与年资分开。九月以前的培训、工伤、未休假与可连续事项由交接协议确认;九月以后的工资、排班和新增奖金归新雇主。青川只补合同明确由自己承担的夜班津贴与培训费,不替新老板发一份笼统年终奖,也不因人选择留下便把过去记录抹掉。

    南棠的兰枝又来了一次。九月领工资时,她最担心病假记录以后不认。新经营者已经在十二月替她报过一次门诊,承认原服务年限;她带来盖章副本,只要求青川档案也写“已承接”,别让两边将来互相推。

    周萍在她那一行补日期。兰枝看完,问断翅章以后还能不能用来证明自己受过培训。

    红姨回答,证书写课程、时间和考核单位,不因门口铜牌拆掉失效;青川可以核真,不再决定她现在的班。

    兰枝把纸收好,没有问奖金。对她来说,一张未来生病时有人认的记录,比老板临时多给几百元更接近安全。

    第四类是已经死亡和已经离职的人。

    年末系统从旧花名册提取服务期时,阮文山的名字出现两行。一行是二〇〇〇年最初两个月的临时司机,另一行是后来北线经办和车队记录。二〇〇六年停止代签、离职,二〇〇八年八月死亡都已在八月补进身份总册;两行不会产生工资,却因为旧档使用过不同工号,被系统标成“可能重复人员”。

    旧表没有再出现贺青川的姓名。阮文山不是被重新写回我,也不是今天才找回真名。问题只是同一个真名在两段工作经历里尚未并成一条。

    周萍调出人员登记、诊所册索引、车队离职页和死亡结清页。原始工号都保留,在年末汇总以一条人员历史相连。死亡后没有奖金,没有未发工资,也没有任何“历史协助费”进入遗产;家属已经领取的工资、丧葬、依法可核补偿和公司另行慰问各列各页,不再混成一笔。

    阮母没有被叫来重新签。老阮也不能因为是亲属代表便替死者确认每一段意思。外部继承经办只收到更正通知,可在十个工作日内提出事实异议。

    晚上九点,阮母托红姨带回一句话:钱没有问题,她想要一份儿子完整做过什么的证明,不要再给一叠只写文件编号的纸。

    这份要求不在工资表上。

    黎真认为可以出离职与工作经历证明,只写可核事实:临时司机、北线运输经办、曾按公司授权协助外地文件、二〇〇六年退出、二〇〇八年死亡。十七份文件哪些有尾责另附索引,不把他写成副账管理员,也不在证明上解释我的假死。

    顾北山让删掉“协助外地文件”前的“自愿”。阮文山确实接受过最初授权,后来却要求退出;一张公司证明不能用一个词替他把几年全部说成自愿。

    我让周萍写“依据当期公司安排办理”。这句话也没有把责任推光。安排出自青川,阮文山做过,后来停止,两边都在同一页。

    证明定三十一日上午交阮母。它不产生新补偿,也不要求家属放弃追问。红姨说阮母大概会把它与那张旧驾驶证放在一起。我没有让她代我说对不起。该说的若只随一张证明转交,听起来更像公司格式。

    第五类黄色标记来自管理人员自己。

    阿木在基础盘、共同响应与白鹭运营三处都有职责,过去只领一份工资、两项固定津贴。总调度表拆掉后,共同响应组把他的临时值守又列一笔主管津贴。他认为自己确实多做,愿意领;红姨认为岗位边界尚未稳定,先记录工时,不宜让他既批准响应又给自己定补贴。

    阿木没有因是跟我多年的人便直接过账。他提交十二月十六日至三十日的夜间记录,其中七次只接电话,三次到现场,一次因歌厅想撑门面而拒绝调人。员工代表按普通响应主管标准核三次到场和一晚整班,电话待命已包含在原津贴。金额比阿木申请少一半。

    他看完说:“早知道少接四次。”

    红姨回答阿木:“接电话是你的原工作,不是每响一次都另收钱。”

    阿木签了,没有让我加。他十二年前跟我跑车时,许多钱只凭一句“月底算”;如今他能坐在员工代表对面为几百元说明,也是一种位置变化。

    盛勇那一行没有异常。他是管理公司司机,E280由公司登记,酒店使用按里程分摊。我的私人行程若无经营目的,从个人分红扣车辆成本。十二月我往返河内、旧港和北郊多,大部分有项目记录;两次晚间去见旧友没有业务单,盛勇仍拿正常工资,油费与加班由我个人承担。

    外面看司机替我开门,会以为车和人都属于我。工资表写得更窄:盛勇属于雇主,车属于公司,我只能在授权里使用。私人两次不能因我是老板变成公司需要。

    十七个黄色标记核到凌晨,只剩一项没有结。

    岚桥项目年初曾书面承诺,完成改造且年末仍在岗的员工有半个月基本工资奖励。改造虽延期,项目已经投入营业,预算也在十二月二十八日确认保留。经理想把发放推到农历年节,与经营奖金一起结;员工代表认为“年末”就是十二月,不应等一月现金更好才解释。

    赵坤不在岚桥项目,但仓储公司提供过工程垫货。他建议按承诺在三十一日发,农历年节奖金另看经营,不把两次混成一次。岚桥楼主和项目经理同意。所需十四万余元由项目自有资金承担,不从青川酒店首提的一百万借,也不从白鹭保护账户转。

    车站酒店没有同样承诺,只保留一月工资、租金和员工年节计划。青川酒店食品事件后取消部分宴会,原经营奖金按全年可核数据计算,事故参与员工不因所在部门受调查自动归零;责任处理与已经完成的十一个月工作分开。

    同样挂青川商号,三家酒店的年末钱并不一样。若我为了让人觉得公平,在三十一日晚给每人发同额红包,岚桥守住的书面承诺会被说成我的恩情,车站酒店谨慎留钱反而像吝啬,青川酒店的事故成本也会被一层热闹遮住。

    我没有这样做。

    凌晨一点四十,最后一项黄色标记转成绿色。汇总表仍保留历史错误与修改,不打印一张只有最终数字的干净版。周萍按主要雇主分成九册,跨项目人员另有索引。白鹭只保汇总权限,不能用它从任何项目账户发钱。

    四百三十七名当前人员里,明天实际领取事件临时费、已承诺奖励和核定补贴的共一百九十六人;其余人的十二月工资已在十五日发,不因年末再领一次。另有十九名离职或退出交接人员收到最后记录,不都收到钱。青川酒店保护账户三十五万保持未动,证明它真是为下一个坏月准备,不是签约当天表演。

    黎真把九册封面摊开。上面写青川管理、青川酒店项目、岚桥项目、车站项目、基础运输、培训、洗衣设备服务等真实付款单位,没有一本写川老板。

    我问她,过去那张总表要不要留。

    黎真说要留。若销毁,后来的人只会看见边界一直清楚,不会知道我们曾用一个称呼把四百多人的雇主压成一行。旧表进入历史档,断翅章旁加注“汇总非雇佣证明”。

    凌晨两点,白鹭一楼只剩打印机的针头声。红姨把范玉莲的两张临时证装进明日发放袋;顾北山的工作证明修改放在另一边;阿木已去看三点二十的北线车。没有人等我宣布年末清账完成。

    我在最后一张汇总页签的不是批准发钱,而是确认边界。

    九月十五日,我卖掉一辆没到手的车,才填上十几万元缺口。十二月三十日,酒店账户有新进的一百万,四百多人的名字仍不能因此都由我领走。钱多的时候守住这一点,比钱少的时候说不拖欠更难。

    最后一张工资表上没有川老板。那些人却没有因此少做一夜,也没有少领一笔已经答应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