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缨娘……”
明彩云看着怔然出神的苏缨,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苏缨摇了摇头:“走吧。”
三人顺着人流往长街那头的酒楼走去。
明彩云生性爱热闹,一路对着街边的花灯小摊频频驻足,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走完半条街。
明舟立在二人身后,含笑看着明彩云软磨硬泡地给苏缨试戴簪花。
“哥。”明彩云拉着苏缨转身,得意地扬起下巴,“如何?我的眼光不差吧?”
苏缨原本只用一支素木簪挽成低髻,此刻鬓边簪着细珠攒成的粉白海棠,冲淡了眉眼间的清冷素净,平添几分清丽温婉。
明舟眸光微晃,唇畔漾着温软的笑意:“嫣然胜百花。”
明彩云睇他一眼:“酸腐书生,酸腐书生……果然没说错。哥,如今你越发一身酸气了。”
“你一身铜臭,又比我好哪里去?”明舟淡淡道。
“……明二!”
“没规矩,叫兄长。”
“你也配为人兄长?成天欺负人!”
……
苏缨取下簪花放回摊位,出声提醒:“再耽搁下去,我怕是来不及与你们一同用饭了。”
二人边走边走斗嘴,尚未走出几步,明彩云忽而被人从身后拽住。
她回身,见周菱儿满面焦灼,问道:“怎么了?”
“前几日新到的丝线有问题,眼下所有绣娘全都停了手头活计……”周菱儿方才在人堆里一路穿行,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拿不定主意,只有来寻你了……”
明彩云眉头一蹙:“是明日就要交付的那批绣品停了?”
周菱儿重重点了点头。
思忖再三,明彩云对苏缨道:“我得回去一趟,你与我哥先去李记,我处理妥当便立刻赶过去。”
话音落下,她牵着周菱儿疾步汇入人流,转瞬没了踪影。
苏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怔了怔。
“自从开了绣坊,她一贯是这样。有时正用着饭,一有人来递话,便风风火火地赶回去处理。”明舟道,“我们先走吧,她应该耽搁不了太久。”
“好。”
人潮拥挤,二人走得很慢。
明舟假意观赏沿街花灯,目光频频落在苏缨身上。
灯火融融,漫过她清绝的五官,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与她平日疏离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明舟心口似被重重一撞,又疼又酸,却万般滚烫。
“缨娘。”他低声唤道。
苏缨侧头,迎上那片清光外泄的眼底。
他英挺的眉眼温柔含笑:“你终究还是赴约了。”
苏缨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映出自己的倒影,明舟面色微赧,耳尖也爬起一抹浅红。
“缨娘……”他攥了攥发汗的掌心,下定决心般开口,“其实我……”
“明舟。”
苏缨轻声打断他,“我喜欢三郎。”
明舟面色滞住。
苏缨又道:“除了他,我此生不会再喜欢上旁人。”
“……”
似是全然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明舟怔怔地看着她。
“你对我心生倾慕,是因为我曾在古陵山上帮过你。”苏缨也看着他,“可倘若那日遇到的人不是你,我依旧会出手相助,你明白么?”
明舟死死抿着唇角。
他道不清自己眼下是何种感受。
所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像是被骤然抽空了一般,只余下空洞的茫然。
半晌,他才哑声问:“只有他是不同的……是么?”
“是。”
明舟仰头合了合眼睛,苦笑:“所以我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争之力,是么?”
“是。”
苏缨看着他,“明舟……”
话刚出口,身后拥挤的人潮猛地一涌。
苏缨身形一倾,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半步,下一瞬便一双虚虚环住她的臂弯护住。
未及反应,身后之人已然松开手。
这一下甚至算不上拥抱,轻盈地像一阵拂过的风,转瞬便散。
苏缨回头,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子。
“明……”
她想接上方才未说完的话,却被轻声打断。
“我明白……我不会再纠缠于你。”
明舟想牵起一抹笑,泪珠却先顺着微颤的睫羽滚落。
他嗓音干哑,似是在竭力维持所剩无几的镇定:
“只凭方才这一瞬……便足以支撑我走完余生了。”
苏缨愣在原地。
一路上搜肠刮肚想出来的劝慰之言,此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已经将话说清楚了,余下的种种执念,终究不是她能左右的。
余光瞥见正拨开人群走过来的代祥,苏缨敛了心绪,道:“我要走了,替我跟彩云说一声。”
“明舟。”苏缨微顿,“保重。”
说罢,她未再多留,朝着代祥的方向走去。
“苏姑娘。”
“走吧。”
“……嗯。”
代祥越过她的肩头,看向久久立在原地的明大人,面色有几分复杂。
偏巷深处停着一顶青绸软轿,苏缨打起轿帘,正正对上裴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坐。”他抬了抬下巴。
苏缨靠着轿帘坐下,一眼便注意到自己的包袱搁在对面。
裴翊察觉她的视线,神色平淡:“住裴府吧,京师各方势力盘踞,外面总归不安全。”
不安全是假,防人是真。
方才暗卫回禀,张麒从诏狱出来,便蹲守在苏缨落脚的客栈。
他过来寻她,又撞见明舟与她独处。
心下不免为自己用情至深的弟弟担忧。
对于住哪儿,苏缨并不在意,开门见山地问:“我何时能见裴修?”
“明日。”
“他何时能出来?”
“最晚,六日。”
听出他话中的迟疑,苏缨蹙了蹙眉:“不顺利?”
裴翊默然。
当初明舟按计划顺应圣意,检举定安王私养亲兵。
数目堪堪过千,罪名不足以定为谋逆,不会牵连全族,裴修入狱,亦能让圣上稍稍放下戒心,方便裴翊暗中部署。
原以为只有逼宫一条路可行,然而卓督公察觉局势不妙,主动前来投诚。
裴翊便盘算,若能让圣上如先帝那般落个骤然宾天的下场,小皇子便能顺理成章继位。
不动刀戈,不见鲜血。
而今卓督公已死,施行近半月的下毒计划落空,圣上又限裴修六日内自裁。
怕是不得不兴兵逼宫了。
裴翊暗叹,谋逆之事,终究避不开尸山血海。
轿撵进了裴府,沉默良久的苏缨忽而道:“我有话与你说。”
裴翊会意,敲了三下轿厢,轿外一阵脚步声渐远。
“说吧。”
苏缨从衣襟内袋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偶然所得的假死药。此前已在一百五十斤的活猪身上试过,药性稳妥。”
“……假死药?”
裴翊沉吟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子望假死脱身?”
苏缨摇头:“不只是裴修,还有我。”
她长伴裴修身侧,身份早已被许多人知晓。
要想彻底脱离纷争,求得一世安稳,只是裴修假死远远不够,唯有彻底斩断过往牵绊,一切从头开始。
裴翊迟疑道,“你若是用药,腹中胎儿……”
话到一半,便被苏缨冷冷截断。
“我自己的孩子,不会姓裴,也不劳你挂心。”
裴翊怔愣一瞬,被气笑了。
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倾身搁在她的身侧。
苏缨拿起展开,发现是一纸崭新的身份文书。
“这是子望早前办的新身份。”
他觑着她的面色,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又阴阳怪气道:
“何须你的孩子姓裴?”
苏缨目光缓缓下移,户籍通州,其上的名字竟是——
苏子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