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京师疾风骤雪。
入夜,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从裴府后门驶了进去。
待马车停稳,裴修打帘下了马车,朝立在不远处的裴翊走去。
“哥……”
余音被一记耳光打散。
这一掌半点没收力道,裴修被打偏了头,白如冷玉的面颊霎时浮起刺目的红印。
“混账东西!”
裴翊盯着那满头银丝,咬牙斥道:“这一巴掌,是我代父亲教训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却这般肆意糟践自己身子。”
裴修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血丝,对上兄长通红的眼底,似笑似叹道:“明明动手打人的是你,怎的反倒像打在你自己身上似的。”
见他还有心思说笑,裴翊攥了攥拳头,冷声道:“少跟我嬉皮笑脸。若非范大夫说你如今的身子挨不住,今日这顿家法你如何也是逃不过的。”
裴修取出绢帕,擦拭指尖上的血迹:“我的确是挨不住的,至多十鞭子,我就要下去见爹娘了,届时再好好告你一状。”
裴翊怒极反笑:“好啊,再将你做的混账事一一告诉父亲,且看父亲会不会轻饶了你。”
“无事,母亲会拦着的。”
“……”
裴翊拿这混账弟弟一点法子也没有,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裴修将帕子递给元忠,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暖阁,侍从为其褪去大氅,又奉了茶,便轻声退下了。
裴翊回身,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裴修,发觉他清减了不少,又将视线挪回那头整齐束入冠中的霜发。
满心火气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裴子望啊裴子望……”他一声长叹,“这般行事,裴家世代忠良的清名,就要毁在你我兄弟二人手中了。”
“裴家若是倾覆,空有清名又有何用处?”裴修在须弥榻落座,“况且,青史向来由胜者执笔,届时如何落笔,还不是你说了算。”
裴翊觑了觑他,在榻案另一侧坐下,面色复杂:
“自从下了这个决定,我连祠堂都未曾踏足一步。”
裴修闻言便笑:“是了,咱们裴家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到头来反倒落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乱臣贼子……”
裴翊指尖摩挲着玉扳指,不知想到了什么,默然良久,才低声开口:
“圣上多疑,原也怪不得他。被至亲兄弟夺走江山,妻儿尽数惨死,又被追杀整整六载……换作任何人,都难以再生信任。”
“从古至今,没有哪位帝王不多疑。可似当今圣上这般仅凭一己喜怒随意降罪、缉拿朝臣的,大齐开国以来都找不出第二位。”
裴修执起茶盏,闻到馥郁的茶香,蹙了蹙眉,将茶盏轻轻搁回榻案,继续道:
“圣上一心提拔寒门子弟,想借此彻底把控朝堂。可百年世家盘根错节,门生遍布朝野。满朝文武,又有几人出身毫无牵扯?他若当真以为,仅凭那些个无家世背景之人就能推倒世家,整顿朝纲,大齐迟早要毁在他手里。”
这些事,二人皆是明了。
裴修眼下说出来,不过是为了宽兄长的心。
“更何况,就算我们不动手,其他党派又能容圣上几时?”裴修道,“至少由我们出手,尚能保证大齐江山依旧姓宋,倘若旁人先一步发难,便后事难料了。”
裴翊摆摆手,道:“行了,事已成定局,我且不需要你个混小子宽慰。”
裴修扬了个笑:“那好,先给我换杯白毫茶。”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裴翊不明所以:“你不是只喝雨前茶?”
“近来不喜欢了。”裴修将茶盏推远了些,“方才见你心绪不佳,还动手打人,都不敢提。”
裴翊睇他:“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没人能管得了你。”
“此言差矣。”裴修笑道,“我此生,一怕苏缨,二便是怕兄长你了。”
裴翊被气得失笑。
自己与他一母同胞,是这世间他仅剩的至亲,竟然只能排第二。
也罢。
若有人能降得住这无法无天的混账,也算一桩幸事。
裴翊唤人重新沏了盏白毫茶,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到裴修跟前。
裴修正垂眸别着茶沫,斜斜看了一眼信封:“这是什么?”
“苏姑娘北上了。”
裴修闻言一愣,忙搁下茶盏去拆信,险些泼自己一身茶水。
见他此刻心神大乱,和方才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裴翊嗤笑一声,闲闲呷了口茶:
“没出息。”
裴修全然没心思理会他,展开信纸,凝神往下看。
看完信,他的眉眼渐渐舒展,重新执起茶盏,才道:“我要出息有何用?有苏缨便够了。”
裴翊:“……”
他被茶水呛了一下。
半晌,生硬地转了话头:“代祥本就是个性子软的,苏姑娘又是极有主见的人。你把他安置在苏姑娘身边,他只会一味顺着她。就像这回北上,他定是半点劝不住的。”
裴修云淡风轻道:“正因如此,我才将代祥留了下来。若换作旁人,我且放心不下。”
裴翊闻言却是不解:“这又是何故?”
“我无心拘着苏缨,何况她也不是甘受拘缚之人。”裴修道,“我只是想确保她的安危,顺便留个听话的人供她差遣罢了。”
裴翊失语。
良久,他轻叹:“从前我总觉得,你身上没有哪一点像裴家人。而今我算是明白了,你心性行事,最像母亲。”
“是么?”裴修想了想,“母亲离世时,我尚不满两岁,已是记不清了。”
“嗯。”裴翊眉眼柔和,“你承袭了母亲的容貌心性,何其有幸。”
音落,忽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
裴翊面色一沉,站起身:“圣上耳目倒是灵敏,仪仗尚在百里开外,便得知你回京了。”
裴修慢悠悠喝了半盏茶,也跟着起身:“哥,你猜来人是卓督公,还是锦衣卫?”
裴翊默然。
裴修抬眼,似笑非笑地扫过他:“我觉得是锦衣卫,圣上不会见我,只会直接将我押入诏狱。”
二人出门立于廊下,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院门口提步进来。
裴修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原以为来的会是镇抚大人,不曾想竟只遣了一名锦衣卫千户前来拿我。”
张麒不紧不慢地越过一众锦衣卫,停在裴修跟前,目光从他的霜发上扫过,淡声开口:
“殿下,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