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出城门,没走官道,一头扎入了人迹罕见的雪林之中。
林木皑皑覆雪,天地一片素白沉寂,只余马车碾过雪地的声响。
行至深处,积雪渐厚,车轮屡屡陷滞,行进也渐渐缓了下来。
当暮色沉入林中,一间透出星点光亮的小院出现在小径尽头。
马车稳稳停在院前,裴翊先行下了车,径直往院里的西间去。
他扫了眼被赶出门的代祥,抬手去推门。
意料之中,未果。
“子望,开门。”他轻叩了叩门。
屋里没有动静。
“事急从权,那时又与你说不明白,只好让代祥出手了。”裴翊耐着性子道,“你都十六岁了,该懂得衡量分寸。”
良久,屋里才传来一道微哑的嗓音:“……苏缨呢?”
“……”
裴翊无奈地吁出一团白雾,回身朝立在马车前的苏缨微抬下颌,示意她过来。
苏缨拎着自己的包袱,抬步走过去。
刚跨过院门,就听屋里传出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房门被倏地拉开。
“苏缨!”
“汪汪汪!”
一人一狗出现在门口。
看着这莫名诡异的一幕,裴翊扶了扶额,转头往正屋去。
代祥拿余光偷偷打量了下苏缨,也识趣地跟在裴翊后头走了。
“主子,三公子如今的性子,与以前当真是大不相同了。”他低声劝道,“想来这几年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您莫要怪他。”
“我哪里舍得怪他。”裴翊苦笑,“先是失明,又遇抄家,接连逢难,我都不在他身边,反倒是我怕他心生怨怼。”
“三公子心思剔透,昔日与主子最是亲近,想来能体谅主子的难处。”
代祥话头一转,“方才那位便是苏姑娘?三公子每隔一刻钟就要问上一回,属下都不敢应声。”
“是了。”裴翊轻哼一声,“如今看来,比待我还亲。”
闻言,代祥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正看见西屋的门扉缓缓合上。
门后,裴修握住苏缨两只腕骨,缓缓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合着眼睛,久久未动。
掌心终于再次传来熟悉的温度,周身也被那股令他沉溺的味道包围。
分明那般真实,裴修却陡然生出一种虚无感。
仿佛眼前的一切终将成为一触即破的幻影。
“抱抱我……苏缨。”他声音里裹挟着浓浓的不安,“抱着我,好么?”
苏缨面露纠结,半晌,才迟疑着轻轻抱住他。
手刚搭上他的脊背,便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倏然按进了怀里。
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哑声唤她的名字:
“……苏缨。”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
“我以为你会丢下我,独自离开。”
“……”
“可我又心存侥幸。”
“……”
“你主动亲了我,还让我等你。”
“……”
“你能来……我很欢喜。”他引着她的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胸口,“你感受到了么?”
胸腔里的跳动清晰分明,速度虽快,却不显紊乱,每一下都沉稳有力。
苏缨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跟着过来,只是想亲眼确认裴修一切安好。
如今看来,裴翊待他耐心包容,衣食住行皆打理得周全妥帖,还有侍卫暗自保护,再不会有人欺负他。
就连装束也恢复了昔日的精致考究。
锦衣金冠玉腰带,矜贵天成。
眼前人,似乎变回了昔日养尊处优的裴三公子。
而早在今晨出门前,苏缨对他落下那一吻时,自己擘画的未来里忽然出现了裴修的身影——
他们离开北良,去往漠北。
待上六七年,等风声过去了,再回大齐。
届时择一座小城,她开间小药铺,裴修卖些字画,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不过短短一天,一切都成了泡影。
苏缨自知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亦无远大志向。
此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也正是这两个字,与他一生无缘。
“裴修……”
话刚出口,被一阵叩门声打断。
苏缨轻轻推了推他,裴修有些失落地抿住唇,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进来。”
裴翊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代祥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裴翊斜眼觑了觑屋里的二人,径自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如今总该可以让董大夫好好替你把脉了?”他道。
“把脉?”苏缨问裴修,“你病了?”
裴修摇头,未及开口,裴翊已经先一步道:“看他的眼疾,我们如今猜测不是心疾引起的,而是中毒。”
苏缨怔了怔。
……中毒?
“倘若真是中毒所致,兴许有得治。”裴翊接过代祥递来的茶盏,闲闲别着茶沫,“只是这冤家连诊脉都不配合。”
苏缨看向裴修:“有机会治好眼疾不是好事么?为何不让大夫替你诊脉?”
裴翊不怀好意地一哂:“自然是因为——”
“哥。”裴修出声打断他。
裴翊便笑:“当我没说,现在可以让董大夫给你诊脉了?”
“……嗯。”
二人落了座,董大夫将三指搭在裴修脉上。
不消片刻,微微蹙起眉。
裴翊一直盯着他的面色,见状询道:“可有不妥之处?”
董大夫沉吟道:“奇了,三公子此刻的脉象,较比午后我诊脉之时,平稳了不少。”
“平稳不是好事?”裴翊问。
董大夫缓缓摇头:“若能摸清缘由,脉象转稳自然是好事。可若是连原因都寻不到,脉象却忽好忽坏,反倒暗存隐患。”
说罢,他抬眼看向裴修,语气平和地问道:“三公子,您自行感受,此刻的自己较之午后有何不同?”
此话一出,屋里余下四人的面色各异。
裴修耳尖微红,清了清干痒的嗓子:“眼下……心口不疼了。”
裴翊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去看立在他身侧的苏缨。
她倒是眉眼坦然,瞧不出半分异色。
董大夫刚刚舒展的眉再次拧在一起,面露不解:“这会儿脉象又乱了……怪哉,真是怪哉。”
苏缨自是清楚他这忽好忽坏的脉象是何缘由,不愿留在这里影响董大夫诊脉,便问裴翊:“我的屋子是哪间?”
一旁侍立的代祥道:“就在三公子隔壁,热水衣物都已备下了。”
“多谢。”
苏缨拎着自己的包袱要出门,裴修急急站起身:“苏缨!你不与我住一间屋子么?”
饶是苏缨一贯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也难免有些臊得慌。
匆匆“嗯”了一声,便快步出了屋子。
见自家弟弟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裴翊轻嗤一声,又觉出两分有趣来。
董大夫的眉头再没能松开,对裴翊道:“不对……大公子,三公子如今的脉象又与午后无异了。”
裴翊些许无奈地支着额角,摆摆手:“无事,你只管诊你的,别理会他的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