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窈站不住了。
但此刻若突然出声,会不会显得太刻意?老太太会不会怀疑?
可若不出声,待他们走后,过继的事情一定会立刻定下来……
就在阮窈天人交战时,面前人突然停了。
容玠转头瞧她:“阮姨娘,有事?”
然而对上他那一双仿佛笼着薄冰一般的双眸时,阮窈却哑了。
她本该抓住这个机会,让陈太医也为自己看诊,顺理成章保住这个孩子的,可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攥紧帕子。
容玠面上毫无波动,仿佛没看到她的紧张。
只好似没等到她的答复,便随意点了下头,转头又陪陈太医往外走。
阮窈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要走到门口了。
登时愈发心急。
这会儿已无法再开口,不论说什么,都势必会引起老太太和二房的怀疑,阮窈心中懊恼不已。
瞧着那人挺拔又凉薄的背影,心中更是恼恨。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回真的要完了的时候,那人却又突然停住了。
“近日一直未见,不知阮姨娘腹中孩子可还安康?”他朝她看过来。
堂中人的脸色,也都纷纷因他这忽然的一问,各自精彩纷呈起来。
阮窈也是愣住。
本以为他真要走了的!谁知他竟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容玠上下瞧她,目光最后停留在她刚刚哭过此刻仍然红肿的眼睛上。
仿佛也并没有等待她回答,径直就道:“看来应是康健的,既然如此,那就送陈太医出府了。”
阮窈顿时急的瞪大了眸子。
而见她这般,对面人冰一样的眸光下,忽然一瞬好像有暗流涌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阮窈一愣,终于明白过一点味儿来了。
这人,莫不是特意哄她来的!
忍不住更着恼地瞪着他。
容玠面上却仍是淡淡,转头向陈太医道:
“不过,陈太医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还是帮阮姨娘瞧瞧,也好让老太太安心。毕竟她怀的,可是我大哥的遗腹子。”
陈太医应好,走上来替阮窈诊脉。
阮窈顾不上跟那男人着急,心中先大舒一口气。
一时庆幸今天这一关此刻应该算是真正过了,一时又觉得容玠“遗腹子”三个字明明轻飘飘的,却好似莫名有点着恼的意味。
一时又想起昨夜。
想到他忽而霸道与自己亲近,忽而又不知为何发怒,让人莫名奇妙,只觉得这人实在难伺候的很。
于是本该定心应对陈太医的,一时竟胡思乱想停不下来,等回神的时候,陈太医已经拿出了一盒药丸。
“腹中孩子十分康健,但阮姨娘自己身子略亏,这些是保胎的药丸,每日一颗,省去熬药麻烦,倒也方便。”
“服用半月后,在下再来请脉。”
座上,老太太和二太太的面色都已经十分难看。
老太太望着那盒药丸,看向二太太。
二太太一咬牙,脱口道:
“孩子无事?可昨日阮姨娘落了红,大夫诊脉说这孩子已经……”
陈太医微微一笑:“在下祖上三代行医,十六岁入太医院,二太太可是信不过在下的医术?”
二太太顿时哑然。
大房虽然有爵位,但整个容家在京中还称不上是什么显贵,只能算是末流家世。
这等家世,寻常是请不动太医的,今日陈太医忽然被请上门,老太太也有受宠若惊之感。
何况他方才三言两语便说对了老太太平日症状,医术有目共睹,谁敢质疑?
于是急忙道歉:
“那定是昨日那大夫医术不精,误诊了!”
又吩咐身边嬷嬷单独给阮窈开个小厨房,说天气渐热,害起喜来只怕胃口刁钻云云,嘱咐的情真意切,事无巨细,仿佛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无比看重。
老太太也挂上笑容,说了句“阿弥陀佛”。
阮窈不把她们这番作态放在心上,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起身对陈太医道谢。
容珣和陈太医有私交,且交往甚深,但府中人都不知道,因此他才会在临走前将如此秘密的“假孕”一事托付给陈太医。
容珣病重之时,是陈太医入府为阮窈诊出有喜的,以后陈太医也会定时来为她诊脉安胎,只要不出意外,她就能在他的保驾护航之下,顺利生出这个“孩子”。
容珣已经故去,她所能依仗的只有这位陈太医,自然是要深谢的。
阮窈这边谢的情真意切,还未起身,却忽然觉得有一道冰凉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阮窈讶然,抬头一瞧,竟是容玠。
阮窈眨眨眼,对了,能把孩子的事圆回来,也多亏了他今天请陈太医入府,虽然知道他有可能是无心插柳,但到底也应该谢谢他。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突然谢他,会不会有些太不自然了?
阮窈想了想,决定先不谢。
陈太医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走,阮窈低头相送,但就在这个当口,她又觉得一道冰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抬头……还是容玠?
阮窈纳闷地对上他的眼睛。
方才那冰下的暗流仿佛是一瞬错觉,这会儿这人的一双眼又已经冷似寒冰了。
阮窈忍不住暗自嘀咕,莫不是自己又哪里惹着他了?
但又不解,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可这人又盯她盯的紧,她只怕别人发觉异常,情急之下,福至心灵一般,也朝他深深福身。
软声道:“妾身也多谢三叔挂怀。”
抬起脸来,一双眼虽仍是红彤彤,神色却极为温柔。
她这副柔顺的模样比方才还要我见犹怜,容玠却仿佛没瞧见,目光很快移了开去,随意“嗯”了一声,便送陈太医出去了。
老太太不再看阮窈,只说乏了,让她们都回去。
二太太先出来,亲热地跟阮窈说起孩子的事,阮窈恭顺应着,却始终落后半步,不与她靠近。
最后,二太太回头看了阮窈身后的红素一眼,转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阮窈这才带了红素也回自己的偏院去。
另一边,容玠送了陈太医回来,招了贴身小厮青实过来:
“去打听打听,方才老太太她们在哭什么。”
容玠在一处僻静转角处等他。
角落里种着一株芭蕉,长得极好,叶大如盖,身姿恣意。
想起方才女人谢自己时那乖顺神情,容玠一时觉得面前的芭蕉也颇有野趣,站在那赏玩了片刻。
不一会儿,青实回来了,回复道:
“说是阮姨娘先哭的……昨夜大爷头七,阮姨娘因思念过甚,恍惚走到大爷和她常去的一株芭蕉树下,据说哭了一整晚呢……”
男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