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顺利结束之后,姜柠就回学校等着毕业了。她和医院签的合同是九月份报到。唐定文考虑到她几年没放过长假,也让她不要提前进组,出去旅游旅游放松放松。
因此,姜柠很快就揣着新鲜的毕业证书,迎来了学生时代从未有过的漫长假期。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但这么多年连轴转,再加上她毕业这段时间状态确实不好,因此她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她还没想好能去哪儿,只能每天都待在自己刚租的小公寓里,但是夜晚却并不因此变得温柔。
混乱的梦境像旧伤复发一样准时造访。碎片的辱骂、孩童的指认、尖叫和驱逐,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循环回放——
“跑,跑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妈妈,妈妈,我跑了,我跑出了好远。”
“她是人贩子的女儿,她为什么跟我们一起读书啊,快让警察来把她抓走。”
“你妈被人贩子拐卖了,你是人贩子的女儿,你装什么清高,你卖给谁不是卖?”
“滚,滚开啊,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和你那个禽兽爹,你们都该死……”
……
姜柠猛然从床上坐起,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住,胸口急促起伏。眼眶酸疼得厉害,疼得她整个人弓起腰,蜷在被子里抽动。
天亮之后,她订了一张去黔西的机票。
黔西多山,高土镇便是从群山的夹缝中硬生生凿出的一片平地。早年公路未通,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后来随着西部大开发带来的巨大经济发展,一条条通向外地的路也陆续建了起来。如今高铁甚至修到了县里,小站台每天吞吐着南来北往的旅人,镇上也跟着热闹喧嚣起来,变化大的姜柠几乎找不到一点儿原来的痕迹。
她在县里租了一辆山地越野车,先开到镇上,从超市里拎了几瓶水、几包压缩饼干和自热米饭,塞进后备箱,就沿着导航继续往大山深处开去。山路越走越险,窄得像挂在峭壁上的一条细带,一侧是陡直的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错车时对面车轮几乎擦着崖边碾过,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种路,别说外地来的新手司机,就连本地人开惯了,也未必敢掉以轻心。姜柠虽然没有开过这条路,但她曾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次,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握着方向盘,越往山里开,强烈的焦躁不安和她一直试图压抑的发自灵魂的恐惧就越明显。三个多小时后,她在距村寨尚有段距离的一处偏僻拐角停下。
推开车门,山风呼啸灌入,虽然是夏日,但也有些冷。她远远望去,几乎认不出记忆中的村庄。茅草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二层小楼,楼顶反射天光的铁皮显得刺眼。
村村通公路的政策也惠及到了这里,灰色的公路连接起每一户人家。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学生也没有放寒假,而这时候差不多下午四点,留在村里的人基本都还在地里干活,因此她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她戴上口罩和帽子,背起背包,像一个真正的、误入此地的采风者,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绕到村后。
一座低矮的泥土房在一众二层小楼里面显得格格不入。大门紧锁,屋里应当没人。旁边连着一间破败的柴棚,半边土墙已经垮塌,露出里头堆着的干柴和杂物,光线昏暗,尘埃浮动。
她侧身钻进去,径直走向那根支撑棚顶的粗木柱,手指颤抖着抚过上面经年累月的划痕,灰尘之下,一个用尖锐石头或小刀反复刻凿出的“跑”字,深深浅浅地嵌在木头里,笔画歪斜,却力道惊人,仿佛刻字的人每一刀都在用尽全力求生。
指尖传来木刺扎入的微痛,却远不及胸腔里那股骤然收紧的窒息感。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浸湿了口罩的边缘。
“你是哪家姑娘,在我家做什么啊?”
苍老嘶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柠浑身一僵,骤然转身。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妇人,背着一大捆几乎压弯脊梁的柴火,正眯着昏花的眼睛打量她。阳光从垮塌的墙缝里斜斜切进来,照亮了老人脸上深刻的沟壑和花白的头发,丝毫看不出她曾经也是个十分鲜妍美丽的女人。
时间有片刻凝滞。姜柠深吸一口山间冷冽的空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腹腔深处。
“婆婆,”她听见自己用平稳甚至略带歉意的声音说,“我是过来写生的大学生,水喝完了,想跟您讨口水喝。”
老人似乎并未起疑,大约这些年偶尔也有外人误入,早已见怪不怪。她费力地卸下柴捆,姜柠上前搭了把手,柴火的重量压得她手腕一沉。
“我们村里人少,白天都在坡上,家里没人。你等等,我给你倒。”老人从怀里摸出钥匙,颤巍巍地打开新楼的门,“进来坐,村里灰大,别嫌弃。”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姜柠坐在木椅上,看着老人用搪瓷杯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婆婆,家里就您一个人吗?”她接过水杯,指尖隔着杯壁感受着那点温热。
老人倒水的手微微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您家里其他人呢?”她假装随意地问,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
老人将水杯放在她面前,浑浊的眼睛望向别处,声音干涩得像晒透的柴皮:“儿子和老头子犯了错,在里面改造的时候生了病,没救过来,就埋在那边坡上。”
姜柠瞳孔猛地一缩。温水透过杯壁传来温度,她却一口没喝,也没摘口罩。“那真是太可惜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毫无波澜地继续追问,“走了几年了啊?”
老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戴着口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走神。最后她重重叹了口气:“八九年了。”
“八九年……”姜柠低声重复,像在咀嚼那个数字的重量,“那您现在,就一个人吗?”
“嗯,我一个老婆子,也没有地方去。”老人说着,垂下眼皮,伸手抚了抚桌角一处磨损的漆面。
姜柠放下水杯,从背包里拿出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轻轻搁在桌上。“谢谢您的水。这点心,您尝尝。”
“姑娘,不用这么客气……”老人摆手。
姜柠没再说话,微微颔首,转身朝外走去。
脚步即将迈出门槛时,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人追了出来。
姜柠条件反射般猛地捏紧了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老人站在门槛内,那双看尽风霜的浑浊眼睛里,竟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小夭……你过得好吗?你、你妈对你好吗。”
微风卷过,吹起地上的尘土。
姜柠背对着她,站得笔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房斑驳的墙面上。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您认错人了。我不叫小夭。”
“我叫,姜柠。”
老人望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是……是我认错了。”
东林坡在村东,是一片向阳的缓坡。早年有游方瞎子路过,说此地风水绝佳,旺子孙,于是渐渐成了村里的坟场。如今看来那瞎子大约是个骗子,毕竟这个村都快断子绝孙了。
姜柠对这里记忆模糊,但知道村里白事会立碑的规矩。
她在坟冢间穿行,掠过许多或新或旧、刻着不同姓氏的墓碑。最终,在坡地最边缘最无人在意的角落她看到了两座荒坟,应该是没有人打理,荒草丛生,窄小的墓碑只模糊能看出姓氏,没有多余的文字,并不像其他墓碑还刻着孝子贤孙。
姜柠盯着那两座墓碑,深深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压抑多年的痛苦终于有了出口。
她忍不住抬头:“哈哈哈”
她笑的有些癫狂,眼泪混杂着笑意,甚至有些凄厉。
“善恶到头终有报”
良久,她才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了后方的山上。夜色中,小屋亮起了昏黄的灯。透过未拉严的窗户,可以模糊看到屋里的人影,老人正在收拾碗筷。
她动作很慢,也不利落,但是没关系,没有人会因此打骂她。
这样就好。
她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昏黄光亮的窗户。
然后,她转身,朝着下山的路,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始奔跑。
起初是踉跄的,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山风在耳边呼啸,像是送行,又像是祝福。
她终于,彻底逃离了这个地方。